0008、双燕织造厂

不知为何，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或许，就是因为长大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夜不归宿吧？

早上一张开眼睛，肖剑弈便闻道了一股昨晚让他迷恋的味道——那种刚刚竣工后的新房子的特殊味道，淡淡的苦涩中，掺杂着五颜六色气息的气味。

这样的味道，很多人都不喜欢，就像许多人闻不惯汽油味道一样。但奇怪的是，肖剑弈偏偏对这两种气味一点也不反感。

而且，每次碰见有汽车在他面前发动，他就会特意站在旁边，去嗅那种发动机喷薄而出的劲道和气味。

在他看来，这些气味，都像春天刚刚冒出头来的青草一样，充满了这样和那样鲜活的气息。

一个人懒懒的睡在床-上，再也没有人喊你起床，这该是多么惬意的生活。

以后这样的日子，大概都是这样了吧？

肖剑弈望着四面雪白的墙壁，和窗外倾泻而入的金黄色光芒，不时还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声声入耳，让他不由得对即将开始的崭新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刺耳的砸门声，粗暴地打断了他的美梦。

“谁呀？”

肖剑弈恼羞成怒，没好气地大喊一声。

“我，小二黑，赶紧开门，给颗烟抽！”

小二黑鬼哭狼嚎地在门外回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一下子让肖剑弈瞪大了眼睛，嘴里不由得脱口道：

“哪有一早上就找人要烟抽的，再说了，我也不是卖烟的呀，要抽烟你自己去买呀！”

“没钱——”

小二黑说着，咚地一声大力在门上踢了一脚。

怎么摊上这样的工友了？

肖剑弈爬起身，摸起烟盒，从里面掏出一支烟来，然后没好气地打开一条门缝，恶狠狠地塞了出去。

“哇靠，连烟盒都不敢拿出来了？”

小二黑夸张地哼哼了一声，突然将门推开，看了一眼穿着大裤衩子的肖剑弈，一脸嫌弃道：

“还睡，滚起来吃饭，在厂门口，有专门卖馒头稀饭的摊子，快点呀！”

嗯，没有食堂，却能吃上早饭，这个还不错。

肖剑弈望着小二黑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胡乱洗把脸，肖剑弈赶到厂门口，顿时被眼前热气腾腾的一幕，给彻底惊呆了：

只见厂门口的马路上，排着一溜的大小板车，而且大多都还是手推车。每辆车上，都摆满了锅碗瓢勺，不时飘出饭香来。

卖饭的，吃饭的，如过江之鲫，川流不息。

“看傻了吧，这么多人，哈哈，每天早上，附近所有厂子的人，都会到这里吃饭。以后呀，你不想吃别人挑剩下的，就早点起床吧——”

说着，瞿建设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特意走到肖剑弈一旁，端着饭盆特意叮嘱了一句。

肖剑弈看着瞿建设笑笑的模样，忽然明白了：

“瞿师傅，是你让人去喊我吃饭的吧？”

瞿建设眨眨眼睛，笑道：

“是呀，不过可不是只喊你一个人，只要是这些天归我带的人，我都要喊。”

哦，肖剑弈看了一眼他手中巨大的饭盆，刚要发问，就被瞿建设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道：

“别愣着了，赶紧找一辆自己喜欢的车去挑吃的吧。以后厂里食堂建好了，说不定这个自发而起的早市就不会存在喽，可惜了这么多口味。”

望着瞿建设端着饭盘小心翼翼而去的背影，肖剑弈一下子反应过来：

“这么大的饭盘，他一个人怎么吃得了，肯定是端回去跟他老婆一起吃的。”

愣怔了一会儿，肖剑弈这才选了一辆手推车，买了上面的油条和稀饭，端到一边，挑了一个人少的马路牙子，坐在上面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突然听到厂区内大喇叭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请所有新报到人员按各自分配岗位，带齐相关手续证照，速速到厂部和各车间集合。”

肖剑弈一听，不由得放下饭碗，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喇叭声中，早有不少人影，纷纷向厂区跑去。

“看见了吧，这慌慌张张跑走的人，肯定就是双燕织造厂的人。可惜呀，出来吃早饭的人，个个都是青皮，那些女娃子们，怎么就不出来吃饭呢？”

“可不是嘛，都说这双燕织造厂女多男少，怎么平时看到的都是一些像咱们一样的臭男人啊！”

旁边传来几声肆无忌惮的议论声，有人看到肖剑弈也跟着站起来，马上笑道：

“喂，哥们，看样子你也是这双燕织造厂的人吧。怎么样，你们厂里的女娃子，漂亮的多吗？”

肖剑弈没搭腔，抓起碗筷，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