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的苦我知道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他的世界里,“母亲”只是一个存在于奶奶故事里的模糊代号,一个由“可怜”、“无奈”和“爱”拼凑起来的虚幻影子。
他从记事起,就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任何记忆。没有她的气味,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怀抱的温度。一个从未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迹的人,你要如何去怨恨她呢?
那感觉,就像让你去恨一个历史书里的人物一样,空洞而乏力。
他的心里没有波澜,更谈不上怨恨,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奶奶小心翼翼想要抚平的伤口,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说。他不能告诉奶奶,自己对那个所谓的“亲娘”毫无感觉。那样会让她更担心,更难过。
于是,李斌点了点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顺从的音节。
“嗯,奶奶,我知道了。”
爸爸也经常给李斌讲故事,但他的故事与奶奶风格迥异。
一天晚饭后,李建国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李斌拿着个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眉头就拧了起来。
“作业写完了?”
李斌点点头:“写完了。”
“写完了就不能找点事做?帮奶奶把碗刷了,或者把院子扫扫。”李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他身为父亲的惯用姿态。
李斌默默地合上小人书,站起身准备去厨房。
“唉,你们现在的孩子啊,就是蜜罐里泡大的。”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放学回家哪有看小人书的份儿?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灶房,淘米、生火、做饭。你爷爷奶奶从地里回来,正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斜睨了李斌一眼,话锋一转:“哪像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个小少爷似的,啥也不用操心。”
李斌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说,我也会生火做饭,奶奶教的,地锅的火烧得旺着呢。只是你回家后,厨房就成了你和奶奶的地盘,我插不上手。
但他什么也没说。在父亲面前,解释似乎总显得像是在顶嘴。沉默,是他从小到大学会的第一道护身符。
李建国似乎对儿子的沉默还算满意,觉得自己的威严得到了维护。他掐灭了烟头,谈兴却上来了。
“不光是做饭,”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陷入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回味,“我六七岁的时候,就敢一个人去放牛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头已经消失在岁月长河里的大水牛,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咱们家那头老水牛,脾气倔得很,村里好些大人都怕它。我就不怕。”李建国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每天把它牵到河边的草地,它自个儿在那啃草,我就爬到牛背上躺着。天当被,地当床,嘴里叼根草,好不快活!”
他顿了顿,话里带上了一丝对当下年轻一代的鄙夷:“哪像现在的孩子,看见邻居家的大黄狗都吓得哇哇叫,更别提水牛了。一个个胆子比针尖还小。”
李斌在脑海里努力勾勒着那个画面: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晒得黝黑,光着脚丫,悠哉地躺在宽阔的牛背上,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那个男孩,和眼前这个眉头紧锁、总嫌弃他这不对那不行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心里默默吐槽:爹,时代变了,现在不流行放牛了,流行九年义务教育。再说,咱村里现在连头驴都找不到了,上哪儿给你找头牛让我练胆子去?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或许是李斌眼中的一丝神往取悦了李建国,他决定再放个“大招”,讲一讲他人生履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子,你觉得在学校里读书苦吗?”李建国突然问道。
李斌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好。”
“还好?”李建国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那是没吃过真正的苦。你爹我,十几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出去闯天下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神秘感。
“那年头,我身上就揣着二十多块钱,就敢一个人去渝州打拼!”
二十多块钱?李斌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大概是自己几十本小人书的价钱。在那个年代,应该算是一笔巨款了吧?
“你以为二十多块很多吗?”李建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告诉你,那时候从咱们这儿坐船去渝州,光船票钱,就要二十多块!还是最差的舱位!”
李斌的脑子有点宕机了。
等一下……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
总共就二十多块钱,船票就要二十多块,那……
“我钱不够,买不起票。”李建国脸上浮现出一丝得色,那是属于冒险家的骄傲,“我是趁着天黑,偷偷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