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喊名
白河湾的水,黑得像磨开的墨。发布页LtXsfB点¢○㎡
陆离站在浅滩里,水没到腰。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左手攥着朱砂包,右手提着根长竹竿。水面七八步外,浮着一点绿光,飘飘的,定不住,像有人提着一盏灯笼,在水底下等他。
河水凉得扎骨头。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那点绿光走。
回来!岸上,老船工赵伯压着嗓子吼,水边不能喊名!
陆离没回头,也没应声。这是规矩。他师父玄一子教过的,也是所有跑江湖的人都知道的:夜里在水边,不能回头,不能应声。回头,应声,就等于告诉水底下那个东西,岸上有个活的,在等它。
他握着竹竿,继续往前走。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点绿光,也停住了。
一人在水里,一光在水面,隔着四五步,谁也没动。
赵伯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喊。半晌,他听见水里的陆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是对着那点绿光说的:
老辈说,水边上喊名,是给你指路。那你呢?你要谁的名字?
绿光晃了一下。
他没答。可陆离知道,这一夜,他这名字,已经被水记住了。
......
他头一回听白河湾三个字,是前一天夜里。
十二岁的石头直挺挺站在浅滩里,水没到腰。他娘在岸上哭得岔了气:石头!石头你回来!
别喊名字!赵伯一声吼,手里的长竹竿横过去,竿头压住石头的肩膀,水边上喊名,是给它指路!
石头回过头,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是直的:娘,水下有人喊我。他说带我去看灯笼,绿灯笼。
岸上几支手电乱晃。光柱扫过水面,黑沉沉的水底下,好像真有一点绿,飘飘的,定不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赵伯手上加了劲,硬把石头往岸上压,压着嗓子骂:看个鬼的灯笼!你刘叔上个月就是这么下去的!
上个月,放牛的刘栓柱在这段湾里没了。有人说亲眼看见他自己往深水走,喊都喊不应。尸首到今天没捞上来。
这是白河湾这个夏天第二回。湾里的老人都说,七月的湾子,要收人。
第二天上午,南阳老街,陆离的摊子刚支开,先来了个问事的妇人。
妇人四十来岁,问儿子今年考学。陆离让她报生辰,眼角却把人心扫了一遍:袖口磨得发亮,是常年搓洗衣裳的手;说起儿子先叹气再笑,是疼归疼、心里没底;鞋面上沾着面粉星子,家里不是开馍铺就是天天蒸馍送饭。
嫂子,你这儿子命里带文曲,就是心浮。陆离慢悠悠道,回去把书桌从门口挪到里墙,门口人来人往,气散了。再给他煮三个鸡蛋,考试那天早上吃,双黄的更好。
妇人千恩万谢,留下五块钱走了。
陆离把钱弹进钱盒。生辰八字他随口应的,挪书桌是真话,门口确实分心;鸡蛋也是真话,顶饿。十句里有八句是过日子的大实话,剩下两句,让人听着像天机。这就是他的营生。
钱盒还没盖严,老栓叔就来了,进门把核桃往桌上一扣。
小赤佬,有个活儿。
先说好。陆离打了个哈欠,驱邪三百,看风水五百,死人活儿不接。
死人的事儿,现在人还没死。
老栓叔把白河湾的事说了。石头娘是他表侄女。昨晚孩子差点走进湾心,这已经是第三回。头两回都在屋里,绑着绳子往窗边爬,差点把自己勒过去。
陆离转着铜钱,心里盘算。梦游嘛,小孩受了惊吓,常见。去安个神,收个几十块,当天来回。
我图啥跑这一趟?
老栓叔盯着他,慢慢说:栓柱的尸首,今早漂上来了。在三里外的回水湾。人泡得不成样子,手里攥着一把水草,攥得死紧,两个后生掰都掰不开。
陆离转铜钱的手停了。
水草缠人,这个他懂。可死人攥草,攥到掰不开,这就不是水草的事了。
还有一桩。老栓叔压低声音,我去瞅了一眼。那草是菹草,深水的玩意儿,湾心里才长。栓柱是在浅滩没的,水才到他胸口。
浅滩淹死人,本就邪性。浅滩淹死的人,手里攥着深水的草。
陆离没接这句话。他把铜钱揣回兜里:几点的车?
湾子村在南阳城西北,白河在这儿拐了个死弯。接他的是石头他爹,张广田,黑红脸膛,一路无话。到了家,石头娘迎出来,眼圈乌青,开口就要跪。陆离赶紧扶住:嫂子使不得,先看孩子。
石头瘦,眼窝发青,见生人就往他娘身后躲。陆离蹲下来,没问鬼,先问灯笼。
那灯笼啥样?
绿的。石头小声说,水底下有个叔叔,穿一身黑,站在那儿冲我招手。他说,下来,下来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