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看我像人吗
九月十三,夜里。发布页LtXsfB点¢○㎡耿家庄村口的土路上,月亮白得发蓝。
耿老四从邻村喝完喜酒回来,一步三晃。侄子的满月酒,他作为娘家舅坐了上席,喝了小一斤赊店老酒。
耿老四这人,村里有名的嘴碎。大事小事经他的嘴一过,都能长出翅膀。谁家媳妇回了娘家,他能说出三个版本的缘由;谁家猪下崽,他能讲出崽的花色预兆着啥。人倒不坏,就是这张嘴,白天得罪人,夜里招惹神。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看见路上站着个人。
小人,不到他胸口高,穿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上戴顶瓜皮帽,帽檐压得低,两只手抱在一块,冲他作揖。
作揖的架势很周正。上身前倾,两手一拱,一低,一抬,比村里老学究还行得标准。
耿老四眯着眼看了半天。这谁家的娃?这么晚了还在外头疯?
娃,你哪庄的?
那又作了个揖,开口了。嗓音又尖又细,像拿指甲刮锅底。
这位大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
月光正好。耿老四看清了那张脸。尖嘴,小眼,腮边几根须。帽子底下露出两只耳朵,尖的,支棱着。
那双小眼睛亮得反常,直勾勾看他,等他回话。
酒醒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嗓子眼里烧。
村里老人讲古,讲过这个。黄大仙讨封。遇上了要往好里说,说吉利话,它记你的好。耿老四当时蹲在墙根听,还跟人吹,要让我碰上,我把它夸出花来。
现在真碰上了。他舌头打着卷,打好的腹稿忘了个干净,脱口就是平日耍贫嘴那套:
像!咋不像!你看你,人模狗样的,跟个大活人一模一样!还戴个瓜皮帽,像个大财主!
那不作揖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月光下,它直挺挺站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一声尖啸,刺得耿老四耳朵生疼。灰影一闪,老槐树叶子哗啦响了一阵,路上没人了。
耿老四站在原地,酒全醒了。他摸摸后脑勺,自己给自己宽心:夸它像大活人,夸它像财主,这都是好话啊。
他哼着小曲回了家。
头一桩事出在三天后。鸡圈里七只母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两个小孔,血放得干干净净。鸡一只没少,齐齐整整码在圈门口。
耿老四蹲在鸡圈门口数了三遍。七只,一只不少,全咽了气,鸡冠子还是红的。邻居隔着墙头看热闹,说是让黄鼬子掏了。耿老四骂了半晌,心里却犯嘀咕:黄鼬子偷鸡他见过,叼走一只是偷,咬死七只一只不叼,这是示威。
第二桩,是夜里房梁上跑。咚咚咚,像七八个小孩在上面赛跑。耿老四掌灯起来看,啥也没有。吹了灯,又跑。他搬梯子上去瞅,梁上一层浮土,浮土上一片细碎的小脚印,密密麻麻,跟下了一阵雨点子似的。
第三桩,学舌。白天耿老四在院里骂了句日他姐,夜里窗户纸外头就有个尖细的声儿跟着学:日他姐。日他姐。一字一顿,学得比他还字正腔圆。
后来不光学骂。他跟媳妇商量卖猪的话,夜里窗外也学,学完了还加个尾音,尖尖的,像笑。两口子蒙着头,谁也不敢搭腔。
第四桩最邪性,是耿婆娘。
前天半夜,耿老四一摸身边没人,起来找,看见他媳妇在堂屋地上摆了八副碗筷,八个粗瓷碗都倒上了酒。她自己坐在下首,笑着,冲空气让菜。
黄二爷,您吃。朋友们都坐,都坐。
耿老四喊她。她回头,眼睛直直的:吵啥,没看见家里来客了?
第二天问她,她说做梦了,梦见家里办喜事。
村里炸了锅。有人说冲了邪,有人说惹了仙。正乱着,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这人三十来岁,瘦,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右腿有点瘸,走起路来一晃一晃。他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摆了个摊,也不吆喝,布幡一挂:神机妙算。
村里人先是看稀奇。外乡先生不主动揽生意,谁来算,他就说谁,三言两语,专拣人爱听又挑不出错的说。两天下来,也挣了三块五块。
有人把耿老四家的事当笑话讲给他听。他听完,眼珠子转了两圈,把幡一收。
带路。
拐子刘在耿家院里转了三圈,掐指头,皱眉,叹气,一套做全了,才开口:你家这是惹了仙家了。黄家的。讨封讨岔了。你应的啥?
耿老四一五一十说了。
拐子刘一拍瘸腿:坏了!你说它像人,这是破了它的道行。说它人模狗样,这是骂它。还瓜皮帽……他摇摇头,这事难办。三十块。
耿老四咬牙掏了三十。
拐子刘收钱办事,摆了个百仙阵:院里八方各摆一碗鸡血拌小米,院当中烧了道符,念念有词,折腾到半夜。临走说过三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