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填
回填是第三天开始的。发布页LtXsfB点¢○㎡
推土机一铲一铲,把新土填回基坑,把那截老街、那方门楼、那半块字砖,重新盖回地底下。郑老师带着人在坑沿做最后的测绘记录,一丝不苟,画完了图,拿塑料布封好档案袋,跟周大勇握了握手。
留在地底下,比摆在玻璃柜里强。郑老师说,等将来有条件了,再请它们出来见人。
临走,老爷子特意找到陆离,塞给他一张名片:小伙子,你那篇疏文,我抄了一份。
您抄它干啥?
我在所里管地方志。郑老师说,崇祯十五年那一段,档案里全是数字。你那句无名者,以城为名;无后者,以土为亲,比数字像话。
陆离捏着那张名片,没说出话来。
工人们回来了。小四川的病好了,回来上工,头一天就推了二十车土,晚上说梦话都是四川话,同屋的人说,再没听他说过底下有城。
黑子肯下坑了。水准仪也调平了。
老苗的小本子上,一页一页,都补上了尾巴:渗水,空腔共振,集体心理暗示,铁砂层干扰仪器。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在工地边上站了很久。
陆离走过去:都解释通了?
通了。
真通了?
老苗斜他一眼:每条都通。
那就是都通。陆离说。
两个人看着推土机干活,谁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老苗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办过一桩案子。七八年前了。痕迹对不上,证人前后矛盾,查到最后,按意外结的案。
陆离没接话。
卷宗写不明白,就只能这么结了。老苗看着坑里的新土,结了,归档,锁进柜子。锁进去,就算完了。
他顿了顿,扭头看陆离:你这两天干的事,跟我结案,是不是一个意思?
陆离想了想:差不多。都是找个能落笔的说法。
那不一样。老苗把小本子揣回兜里,我落笔,是因为证据到头了。你落笔,是因为话到头了。
他朝工地大门走,走出几步,停下,没回头:别得意。我还是不信。但我战友的工地没出乱子,这是事实。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回南阳,该咋摆摊咋摆摊,别给我惹事。
还有。老苗背对着他,下回辖区里再有这种事,我还找你。别误会,我是盯着你。
知道。陆离笑了笑,您盯着,我踏实。
拐子刘是回填那天下午走的。
他的旧货生意没黄,反而开了张。周大勇感他把字砖还回去的义气,给他介绍了两个南边工地的门路,都是能收废品的地方。
陆老弟,看见没。他把两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陆离眼前晃,塞翁失马。砖没了,路来了。
你那砖,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是是是,你道理大。拐子刘把纸条揣好,拄起棍子,我后天的车,先下信阳。老弟,我最后问一回,你跟不跟我走?
陆离蹲在工地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街对面。开封的街,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脚底下六层城。
过了年再说。
正月十五。拐子刘说,正月十五你不来,我就当你应了白河湾那只水鬼,一辈子守着南阳。
滚你的。
拐子刘哈哈大笑,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冲陆离喊:老弟,这回我没挣钱。
我知道。
我咋觉得比挣了还舒坦?他一脸见鬼的表情,你说这是不是病?
是病。陆离说,治不好了。
陆离在开封多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的火车。
白天他一个人在开封城里转了转。去了趟书店街,看了看龙亭的围墙,在相国寺门口听了一会儿算命的同行给人断八字,听了三句就知道对方是半瓶醋,跟他一个路数。他忽然觉得亲切,又忽然觉得没劲。
全中国的骗子都是一个师父教的,那就是穷。
夜里,旅社,他睡得半沉,听见有唱戏的声。
咿咿呀呀,是个坠子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河南曲艺那股子苍凉的鼻音。他迷迷糊糊听了一会儿,听清了一句词:
崇祯爷坐北京风调雨顺,忽然间黄河水淹了汴梁城……
他醒了。
半夜三点。旅社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那坠子腔不远不近,像是从走廊尽头那间房传出来的,又像是从街上飘进来的。
他披衣下床,开门。
走廊空空的,灯管滋啦响。走廊尽头那间房,门上挂着锁。他住进来的时候问过伙计,那间房堆着杂物,锁了半年了。
坠子腔还在。不急不慢,一句一句,唱的都是三百年前的词。
陆离站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