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晚,我看见了疯子
弟弟趴在桌上睡着了,两只手臂圈成一个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只耳朵。
他的呼吸细细的、匀匀的。那声音像春夜的小虫子躲在菜叶子背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月光。
父亲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弯下腰,侧耳贴着弟弟后脑勺,听了很久。
灶火在他背后“噗”地最后闪现一下,轻轻叹了口气。灭了。
整个屋子瞬间沉进暗里,只剩灶膛一点子火光余烬。
他的目光从弟弟身上挪开,挪到我脸上。
那双眼睛在暗处慢慢烧起来,红红的。
“爹。”我叫他。
他没应。只是看着我。
“爹!”
“我找到真相了。”我说。
父亲慢慢蹲下身子,仰着脸看我,下巴微微抬着。
让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我趴在田埂上,仰着脸看他插秧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长大了,位置就换了。
“幺儿,”他说,嗓子眼里带着一口老痰,沙沙的,“你找着——啥了?”
我没说话。手指头抠着桌沿,又把碗里剩下的那几口稀饭端起来,倒进自己嘴里。
我吃出了疼的滋味。
又掺和着一丝褪去了恐惧和惊悚的红色滋味。
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幺儿,甜不?”父亲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搭在膝上的手。
“甜。很甜。”我说。声音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笑了。伸出手,把我嘴角沾着的饭粒擦掉。
“幺儿,甜就好。”他说。
他的指腹比一般的农人粗粝,刮过我脸颊的时候,皮肤微微刺痛。
那种痛,我从小熟悉。他给我喂饭、给我擦汗、给我抹眼泪、给我捋头发。发布页Ltxsdz…℃〇M
每一次都是这种粗粝的极致温柔。
人在爱与被爱的时候,感受到的疼痛,是一种极致的温柔。
外头起风了,门板“吱呀”一声,又“咣当”撞在墙上,又被一阵邪风“啪”地抽回来。
父亲站起身,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打直,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他走过去,把门闩插上。然后就是那个声音。
“哐!”
木门闩落进铁扣环里,沉闷,决绝。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被切成了两半。我感觉胸腔有根骨头震碎了。
记忆里疯狂的拖拽声、风声、所有尖利的哭嚎。还有那股子发霉的腥味,全被这一声“哐”给关在了外面。
又被那一声“吱呀”,死死地锁缩进骨头缝里。那些血顺着地气往上爬,缠住了我的脚踝。
再一点点从我耳膜深处慢慢往外抽,先是细,然后一丝一丝渗出疼。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它们锁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父亲背对着我,咳嗽了一声。
他不知道,我曾经多少次因为这个声音从噩梦里弹起来,满身冷汗。
但刘景麻给我说:“边月,这是生命的另一层回响。你会活过去的。”
他说:“边月。人活着,就是不停地听见自己的回声。”
那晚,我听了一整夜风的回响,风在学人哭。
我看见了疯子。
父亲转身把弟弟抱起来。弟弟正睡得迷糊,被他坚硬的肩膀硌得哼唧了两声。
又在他怀里软乎乎地半睁开眼,目光迷糊,脑袋歪挂在他的肩胛骨上。
弟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父亲抱着弟弟的手紧了紧。然后,把弟弟轻轻放在床上。他抖开被子,又把被角四边都严丝合缝地压住。
弟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慢慢匀了,细长细长的。
他又嘟囔了一声:“爹……别走……”
父亲的手停在被面上,又落下去轻轻拍弟弟的背,他说:“不走。”
“睡吧。”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弟弟的耳朵,“爹不走。”
他直起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沉得我别开了目光。
我坐在凳子上,盯着灶膛里那堆灰。灰白的、脆弱的、毫无生机的。
像下了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落在我心上。
可是灰底下,一拨开,竟还有一点红。透透的,亮亮的。
像我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暗里猩红的睁着。
我生下来就注定了要过舔血的人生。
如果刘景麻没走的话,我不会活得这般煎熬。
我端起那只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