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桃花谢了又开,她看了他整个花期
“幺儿,你爹白天那号子,”母亲把大海碗端过来,搁在桌子中央。发布页LtXsfB点¢○㎡
“唱着唱着就变成情歌了。”说着,她看了一眼父亲,“别以为我不知道!”
父亲不说话,拿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瞟向屋顶的横梁。两只耳朵尖,在烧旺的火光里红透了。
“爹——”我趴过去,又拽他袖子,把脸凑到他胳膊肘上,“什么是情歌号子?你唱一个呗。幺儿要听!”
“唱一个!”我把脸埋在他袖子里拱,“幺儿求你了!要听!”
“唱……唱一个?”他竖起一根小拇指。
“唱一个!幺儿求你了!”
我勾上他的小拇指。
从他膝盖上爬起来,把自己整个身子往他肩膀上一靠。
他身上硬邦邦的,隔着一层蓝布衫,那硬里头有温度。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贴着脸。
踏实。
父亲清了一下嗓子。先看了看母亲。母亲在收拾灶台,可她的动作慢下来了。
她在听。
然后父亲开口了。声音不大。可灶房那么小,什么都能听见。
“背盐的那个翻山哎——”
“山高那个路又长——”
“哎——太阳出来照半坡嘞——照着妹子洗衣裳——”
“洗白了衣裳等哪个嘞——等那个背盐的憨哥哥——”
“背上的那个盐包哎——”
“比不得那个心里头的——”
“行了行了。”母亲转过身来,声音故意板着,可眼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你瞅瞅,你把幺儿都教偏了!”
父亲停住了。低头看看我,又看着母亲。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来回跳。
母亲手里的抹布停在一块油渍上,来回擦了三遍。
“心里头的啥?”我仰着头问父亲。
“心里头的念想。”他说。
“心里头的啥念想?”我又问他。
“啪。”母亲手里的抹布落灶台上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没去捡,就任那块湿布摊在灶沿上。
父亲又低下眼来看我。手掌从我后脑勺滑到肩膀上,捏了捏,轻轻的。
“幺儿,”他说,“等你再大一点,爹就告诉你,背一趟盐要走多远。念想就有多远。”
“多大?”我蹙眉。
刘麻子都长大出山,又回来寻世道了。
我还很小。
“等你——”父亲低头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母亲。
“幺儿,等你长到能记住月亮那头有多远的时候。”他说。
“多远?”我瞪圆了眼,扒他膝盖扒得更紧了。
“从月亮这头,”他伸出左手,比了个圆弧,“走到月亮那头。”
每一回听,父亲都没有告诉我究竟有多远。
可刘景麻总说,追上月亮,是世间最近的距离。
“爹,”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的,像背盐的步子。“那你走夜路怕不怕?”
我希望出山那天,我不怕。
父亲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灶房的椽子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发暗。风又在门外“呜呜”地响。
“怕过。”他说。
“怕啥?”我问。
他掰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怕天亮了,盐还没送到。”
“怕走到半路遇着打雷下雨。”
“怕山路滑成泥鳅背。”
“怕一脚踩空就滚到山沟里。”
“怕那头野猪再回头来找我。”
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最怕——”
“最怕啥?”我扭头问。
父亲低头。嘴唇又贴着我的头发。
“最怕……”他侧了侧脸,眼睛朝灶台那边溜了一下,又收回来,声音越发轻了,跟耳语似的。
“怕赶不回来吃你妈妈做的饭。怕来不及——”
灶台那边传来“当啷”一声。是木勺磕在锅沿上。母亲的手在抖。
可她没转身。
“边水生,”她的声音哑哑的,软软的。“你再胡说一句,今晚就别回屋睡了。”
“丽丽!那我睡哪?”父亲的嗓子忽然活了,掺了蜜。
“睡灶房。”她嗔他。
“灶房好。”父亲把我往怀里一搂,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冲灶台那方向扬了扬下巴。
“灶房暖和。有火,有饭,有丽丽,有——有我家幺儿!”
母亲终于转过身来。
她眼眶红着。可她的嘴角弯着。
煤油灯那豆大的苗儿在她眼珠子里点了一小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