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陪在我身边
“妈妈!你回来了!”
我“腾”地站起来,握紧柴刀就要拖过去。发布页LtXsfB点¢○㎡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
二叔踉跄着从屋里冲出来。
一只脚穿着布鞋。一只左脚光着,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也不知道疼。鞋不知道丢哪儿了。
他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额角有一道口子,暗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到脸颊,又滴到下巴尖上。
血珠子挂在那儿,晃晃悠悠的,随时要砸下来。
他的头发丝染上了血,暗红色的,黏成一绺一绺的。
落在我眼里,全是乱的。
他胸脯疯狂地一起一伏,一伏一起,像破风箱被使劲扯开又合上。
他喘得不像个活人。
可他活着。
“二叔?”我闷闷地坐在原地,蔫巴了。
可我的手,攥紧了刀。
“月儿!”他喊,声音却劈了叉,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硬挤出来的,“你妈妈……回来没?”
“我也想知道。”我头也不抬,闷着一身的火气。
刀刃在我手里翻了个面,月光从刃口上滑过去,冷白冷白的。
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垃圾。
我攥着刀继续砍竹子。刀刃又滑开了,在竹面上留下浅浅的一道白印子。
“月儿?”二叔几步蹿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月儿!你听见没?”
我懵懂地抬头,盯他无知的眼。
这是个废物。
“月儿,”他的手在抖,掌心全是汗,湿漉漉地贴在我手腕上,“你妈妈呢?你看见……你妈妈没?”
我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这才仰起脸看他。发布页LtXsfB点¢○㎡
一身的血味。腥的,铁的,像杀过年猪之后那盆接在底下的血水。
真是个蠢货。
月光照见二叔的脸。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会把我举过头顶转圈圈的二叔。
此刻脸色红润湿腻,嘴唇哆嗦着,眼里湿红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却没死。
他攥紧我,他的手腕上,有我看不清楚的东西。
破了好几层皮,翻着粉白的肉茬子,边沿沾着灰和泥土。
他不知道。
我生来聪明。
从他进门那一刻起,我就看明白了。
“二叔。”我举起手里的柴刀,对着他左晃一下,又右晃一下。
刀刃上的月光也跟着一晃一晃,刺得他眯起了眼。
“天都黑了。”我哭了,嗓子发干,“我妈妈……她……她去哪里了?二叔……呜呜……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我把刀举在胸前,刀刃对着他的方向。其实我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但刀在我手里,我好像就大了一点。
“我要削竹蜻蜓。”我一字一顿地哭着说,声音却慌了,“飞过去,我要它飞过去!要……要给我妈妈引路。她看见就回来了。”
“呜呜呜呜……”我低头瞅了一眼,二婶没有跟来。
我又慌了。
“还有我爹!我爹呢?呜呜呜呜……我爹……我妈妈是不是找我爹去了?”
“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我唔……”
二叔怔住了。
他瞪着我手里的刀,又瞪着地上那根被砍得坑坑洼洼的青竹,喉结上下滚了滚。一滴汗从他下巴尖上砸下来,“啪”地落在竹子上。
他忽然蹲下来,两只大手把我连人带刀一起拢进怀里。
他的胸膛硌得我肩膀疼,心跳声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着我的耳朵。
他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毒蛇吐信:“月儿……别削了。二叔去接。二叔去把你妈妈接回来。”
我愣了愣,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刀刃磕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又“当”地落定。
我大脑嗡嗡嗡嗡地,撕裂着转。
我一直怀疑,他怎么学会念书的?
真垃圾。
是个垃圾。
月亮又往西斜了。场坝外头,那棵大李子树的黑影在风里摇啊摇,树叶“哗哗”地响。
这一次,我彻底听清了。风的声音。我的耳朵里不停灌满了风声。
“哗哗哗,哗哗哗。”
干干净净,透透亮亮。
没有鸡叫。
没有狗咬。
没有蛇鼠乱窜。
没有二叔上午劈柴的“咚咚”声。
没有下午隔壁王婶扯着嗓子骂她家那头拱圈的猪。
风就是风,什么杂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