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满眼星辰
沈万三忽然开口道:“去江边走走吧?”
我抬眼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抬手替我挡开一辆急着穿巷的板车,动作自然,语气也平,像只是随口问一句晚间吃什么。可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时间,留告别的时间。
我点了点头:“好。”
富春江边的风比城里更加直白。才走近渡口,便有一阵带着水汽的凉意扑上来,将人从祠堂里那股又闷又燥的气中一下子刮了出来。天边暮色已经沉下去大半,晚霞平铺在江面上,薄薄地敷了一层金色。远处归舟缓缓划过,船尾拖出细长的水痕。岸边酒旗被风扯着,一下一下地摆动。
我与沈万三并肩前行。
脚下是粗糙的石板,边上是系船的木桩,被水汽磨得发亮。江边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归家的小贩经过,也只是匆匆看我们一眼便走远了。
这地方真好,我心里很俗气地浮起一个念头:若世上真有能将某一刻硬生生定住的法术,我大约会想把此刻留下。可惜没有。
我低头踩着石板边缘,唇边自己浮起一点笑意。
沈万三侧头看来道:“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忽然觉得,我认识的人里头,有的太会花钱,有的太会摆脸色,两极分化得很是彻底。”
“那我是哪一种?”
“你?”我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是会花钱到让人觉得,银子在你手里很有体面的那种。”
他失笑道:“这算是夸我?”
“算。”我认真点头,“很高的评价,寻常人拿不到。”
他笑意压在唇角,没有再追问。
又走了一段,他才问道:“事情办妥了,心里可松快些?”
我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该还的债收回来了,可欠下的命,终究收不回来。”
风从江上吹来,将后半句话刮得有些轻。
沈万三顿了一顿,才道:“那至少,我们替他把名字留下了。”
我脚步一顿,鼻尖猛地一酸,赶紧偏头望向江面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旁人哄人都拣轻的哄,你偏要往最实处砸。”
“砸疼了?”
“有一点。”
“那我下次轻一些。”
“别。”我笑了一下,“你这法子挺好,至少不糊弄人。”
他轻轻“嗯”了一声。
江风把他的袖摆吹起一角。他今日没有穿那些最打眼的锦袍,只一身月白常服,领口袖口收得干净利落,立在暮色之中,反倒比平日那副“我有钱且很会花”的模样更深沉了几分。
我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人笑起来时,当真能把四周都点亮;可此刻笑意收着,眉眼间也沉了些,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稳当。一个人若真的学会了松手,连站在那里都会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前几日那场争执。那时我对他说,真正的帮忙,不是把人关起来。那会儿他还拧着,护得太紧,恨不得将我整个塞进他铺好的安稳壳子里。可后来他当真改了。今日在祠堂里、在江边,直到此刻,都没有再拿任何事来拖住我,没有开口问我何时走、往哪里去、从何处来。仿佛从那一夜起,他便真的学会了,把不属于自己的答案留给我自己。
我低头望着脚边被风吹得轻轻摇摆的芦苇,忽然道:“沈万三。”
“嗯。”
“你很好。”
不是敷衍,不是告别时为了显得体面才抛出来的漂亮套话,我是真的这样觉得。这一趟,他让我见识过最明亮的珍重。
不是空口说几句好话,也不是仗着财势一味砸得人眼花;是我随口提过的念头,他认真落成实物;是我查案要用的人脉、账册、路径,他一样一样摊开给我;是说我不要被关起来,他便真的学着退后半步,站到我选的那条路旁边,并肩同行。体面、热烈、有分寸,这几个字放在一处,太难得了。
沈万三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只是那笑意没有平日那样张扬,压得低低的,落在江风里。
“我知道。”他说,“可你这一句,够我记许多年了。”
我胸口一紧,赶紧半真半假地顶回去道:“沈公子不是最会听漂亮话么?这就满足了?你这业务能力有待提高。”
他垂眸望着我道:“旁人的话,听个热闹便散了。你这句,我是要留着过日子的。”
江风骤然更凉,吹得我指尖都蜷缩了一下。这人最要命的地方便在此处。平日里会逗、会撩、会用一整条长街的铺排将心意铺到你脚下。可到了这般的时刻,他反倒一句都不飘,每个字都落得极稳,稳得你连假装听不懂都找不到缝隙。
我怕自己再站久一些,真会被他这一份沉稳撬出不该有的贪念,只得低头去摸袖中的小铜镜。指尖还未触及,沈万三已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我眼前。
“给你。”
我怔了怔,伸手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