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微
碎屑。但走到第七级,她停住了。
台阶断了。
不是裂开,是整截被撕掉了。一段岩壁塌了方,连着带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豁口。断裂的岩层茬口参差如兽齿,碎石卡在缝里摇摇欲坠。她把陶灯举到豁口边上探了探,灯光照不到底,只看见豁口内壁上新塌的岩石断面,颜色比别处浅,灰白发青。风从豁口往上灌,带着碎石粉尘的味道。上面的台阶还在,隔着这道豁口,够不着。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道断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原路回去,不可能了。
她绕着石台继续走。岩壁上有裂缝,有的窄得侧身都过不去,有的走几步就被落石堵死。走到石台背面,和断台阶正对的方向,她看见了一条通道。
不是人凿的。岩壁被水冲磨过,弧度光滑,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古河道,斜斜地往地底深处延下去。地面也是平的,细沙铺底,踩上去没有声音。风从这里来,比别处明显,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和石台上的阴风不一样。她吸了口气,顿住了。
风里有泥的味道。湿土的味道。不是矿物那种死凉,是活的、有东西在里面腐烂过又生长过的泥土气。她在这个地底深处闻到了泥土的味道,像翻开了一块很久没动过的石头。
灯焰朝通道里歪了过去。
不是被风吹的。风从通道里往外吹,灯焰应该往外偏才对。但它往通道里偏,偏得笃定,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她把灯端回来一些,灯焰跟着回正,再往通道口一送,它又歪过去,歪的角度分毫不差。
苏婉清盯着灯焰看了几息,没说话。她回到石柱旁,在沈夜阑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是那么浅。丝线还在跳。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台阶塌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跟他汇报,也像在自言自语,上面回不去。下面有一条道。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往下走不对。但没别的路。
她把垫在他头下的外衫抽出来,开始撕布。料子是好料子,撕起来费劲,她用牙咬住一头,手上使劲,嗤啦一声扯开。内里夹了一层丝,韧得很,正好承重。她把布条接起来打了死结,又扯了几根做加固,做成一个简陋的拖兜。中衣也脱了,叠成两折垫在他脑后和脊背处,免得拖行时在石地上磨破皮。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手没停,嘴也没停。不是想说什么,是出声能让她确认自己还在正常思考。
陶灯里的油不知道够不够烧。走一步看一步。
你要是能听见,就别添乱。
你那碎片能不能自己找回来,我管不了。我现在只管把你从这儿弄出去。
她想起原着里的情节。四百章,她读过的内容里,沈夜阑在这个阶段应该还没有失去记忆。他的碎片是在更后面才出的问题,因为另一场变故。可现在变故提前了,因为他替她穿过了白光。她改变了剧情,剧情也改变了他。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这种不知道和胸口那个扫干净的空连在一起,让她觉得脚下没有底。
但她没有让这种感觉停留太久。
最后一道结打完,她把拖兜的系带在自己肩上绕了两圈,俯身抓住兜沿,试了试分量。他比她想象的沉,死沉,像扛了一袋湿透的米。她身体里经过脉的改造,力气比从前大了不止一筹,但拖一个成年男人在崎岖石地上走,仍然不轻松。她咬紧后槽牙,腰往下沉,往前一拽。
拖兜在石地上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布条勒进肩膀,正好压在右手灼痕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调整了一下系带的位置,把重量挪到左肩上,半拖半扛地往通道口挪。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跪坐在地上,顺便摸一摸他腕上的丝线还在不在跳。每一次都在。微弱,但在。
拖到通道口时她的后背已经全湿了,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灼痕被汗渍了,一抽一抽地跳着疼。她把灯放在地上,靠着岩壁坐了一会儿,大口喘气。通道里的风凉凉地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另一种味道。她又吸了吸鼻子。
艾草。
风里有极淡极淡的艾草味,不是陶灯散出来的,是从通道深处飘上来的。她拿起灯,灯焰又歪了,歪向通道深处,几乎横了过来。艾草籽油的气味也跟着浓了一瞬,苦辛里带着暖,像一把干艾草在掌心揉碎。
她转头看沈夜阑。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的阴影很深,那只灰雾似的右眼映着一粒小小的灯火。然后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
很轻的一下。嘴角干涸的血迹裂开一点缝。她以为是拖行时晃的,定睛看,他的嘴唇又动了,下唇微微往里收,像在抿什么东西,又像在咀嚼一个没说出口的字。
她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唇边。
有声音。不是说话,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点气音,低得几乎被通道里的风声盖住。她屏住呼吸,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清楚一点,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任何她认得的词。是一个单音,嗡嗡的,像一根琴弦被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