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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织

从小摸外婆的布长大,苏家布的织法她闭着眼认得:经线双股,四角起回纹。这布的织法她也认得。

是苏家的织法。

可这布不是外婆织的。外婆的布软,下了水有坠性,晒干了有股晒透的暖。这布死硬,织出来就没离过这地方。她抬手在布面上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细土。土底下的线是灰白的,不糟,不烂,根根结实。烂布一掸就掉渣,这布不掉。

有人照看它。掸得到的低处是干净的,掸不到的高处积着土。土的分界齐整,齐在一只手抬起来够得着的地方。

她把灯举高。

白芒顺着布面往上爬,爬上一排纹路。

回纹。

方方正正的门框,双股线绞出来的框边,四角的回纹一折一折地拐,拐得严丝合缝。一扇,两扇,灯光往左照,门框跟着往左排;她把灯转向右,右边还有。七扇。白芒照得见的地方,整整七扇门框,一扇挨一扇嵌在布上。

七扇门框不是一个年份的东西。最靠边那两扇的线发乌,灰里透黑,乌得发沉;中间几扇灰白;离她最近的这一扇线色最浅,浅得发青,像织成没多少日子。新旧七扇,门框的绞法却一模一样,连回纹拐弯的折数都不差。一代一代的人,守着同一个织法,往这堵布上添门。

每一扇门框里都织满了。

框里不是空的,纬线一根压一根,织得密不透风,跟框外的布面连成一整块。她伸手按在最近的一扇框上,掌心顶上去,布面纹丝不动,跟按在墙上一样。

封死的。七扇门,七扇都是封死的。每一扇封死的门前,硬地上都正对着一个灯窝。最旧两扇门前的窝最深,深得能埋下小半个灯盏;最新这扇门前的窝最浅,窝沿只磨出个亮边。

她在最新那扇的回纹拐角上摸到一根没收净的线头。线头往回压了三股,压进纬线底下去。苏家女人收线都这个手法,外婆这么收,她娘也这么收。她捏着那根线头捻了捻,分不出是谁的手。这一扇的纬线压得比哪扇都紧,一根挨着一根,像织的人手上有劲,心里急,赶着要把它织完。

“这七扇呢。”她问。

沈夜阑站在她身后,声音平平的。“满了。”

“满了怎样?”

“满了就不用进了。”

苏婉清回头看他。他说完这一句,自己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手指在喉结上停了一息,放下去。

白芒往第七扇旁边挪。

第八个地方有框。两根竖框,一道横眉,绞法跟前头七扇一模一样。可框里头没有纬线。

只有经线。

一把经线从上头垂下来,垂到离地半人高,松松的,直直的,没穿纬线,没锁边,像一挂门帘,被人从中间拨开了,分成左右两绺。框的大小也是门框的大小,高矮宽窄,容得下一个人走进去。

门里头是空的。开着。

苏婉清举着灯,站在那挂经线前头,没动。

“别碰有框的。”

沈夜阑的声音从她侧边过来,平得没有起伏。“有框的地方是死的。空的地方是活的。”

她转头看他。

他已经站到那挂经线跟前去了。什么时候走过去的,她没听见脚步声。他面朝布,右眼对着灯光,瞳仁黑得干净,那层灰雾只剩薄薄一丝,挂在瞳仁边儿上,随时要散。他抬起右手,伸进那挂经线里,往左一撩,把半绺经线拢在掌心里,手腕微抬,另一只手虚虚扶在框边上。

那姿势她认得。家里来客,外婆站在门里,一手撩着门帘,一手扶着门框,就是这个姿势。

“到了。”他说,“风大。进来。”

苏婉清的后背起了一层粟粒。

“谁教你撩帘子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撩着帘子,五指拢着经线,姿势没散。他看了那一息,眉头动了一下,像头一回瞧见自己长着这只手。

“不记得。”他说,“手自己抬的。”

他把手松开。经线垂回去,晃了两晃,静了。

苏婉清没说话。她蹲下去,把灯搁在脚边,凑到门框根脚看。

硬地上有两个站出来的浅窝。

一个大,一个小,并排,都在框门里正中间的位置,窝底磨得发亮,不知道站过多少回。大的那个她不用比,是沈夜阑的尺码,跟沟里那些大坑一个样。小的那个她把草鞋退了,赤脚踩进去。

脚心落下去,严丝合缝。

窝是给她预备的。跟沟里那行小坑一个道理,有人在她来之前,把她站的地方都踩出来了。她抬头看沈夜阑。他正把脚往大窝里放,脚尖先找着窝沿,脚跟一落,整个人端端地立在窝心,不偏不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脸上没什么,像脚落进它该落的地方,天经地义。

她提着灯,在空框根脚前后又扫了一圈。七扇封死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