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梭
对面那只手得候着,梭一到,接住,反手投回去。一来一回,纬线才压得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背一件手上的事。说完了,他自己顿住。
“你又在背书?”她问。
“手上的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书里没有。”
咣。
东边又一声踏板。垄沟里所有的须尖跟着颤了一下,梭身上那根绷直的线也颤,颤的拍子和踏板一个样。苏婉清数着。这一声和上一声之间,隔着她一口气。
不急。一脚一脚,踩得稳。
她没动。她在等下一声。
下一声没来。
她数到第二口气,没来。数到第三口气,还是没来。东边黑里那台机子,踏板踩到一半,悬住了。整片泥垄忽然静得不像话,方才须尖碰须尖的细响全没了,连灯焰都收得矮矮的,青焰贴着灯盏口,像也在听。
梭身上那根线还在颤。踏板不响了,它自己颤,颤得比刚才急,一声一声的,像在替那台没了声的机子数拍子。
沟里那些还没成布的须尖也全变了。方才它们追着灯,尖儿朝西;这一刻一根一根调过头,白尖冲着东边黑里,伏在泥面上,一动不动。畦田在听。整片田都在等这一头的手。
“停了。”沈夜阑说。
“嗯。”
“投完梭等接,踏板要停一下。”他盯着东边黑里,“脚踩着不松,等对面接了梭、把纬线带回去,再踩第二下。这是等人的停法。”
等谁,不用说。梭停在她灯边,机子停在黑里。两头都在等这一只手。
沈夜阑动了。
他没往梭那边走。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到梭身正对着的这一侧,双脚站定。苏婉清看着他的脚:一脚实,一脚虚,虚的那只脚跟抬着,重心全压在前掌。那是织机前踩踏板的站法。可他这一脚不踩下去。他的右手抬了,抬到胸前,五指自然张开,虎口朝前,掌心斜斜朝上,等在半空里。
接梭的手。
投梭是往怀里一带送出去,接梭是虎口张开候在经线尽头,梭一到,扣住。他这只手,摆的是接梭的架子。
“你干什么。”苏婉清问。
“这头该有只手。”他说。手没放下,“我试试。”
泥底下缝唇女人“嘿”了一声,极轻,像觉得荒唐。
他那个架子摆得很正。脚分虚实,肩沉肘坠,张开的虎口不高不低,正候在经线走到头的那个点上。十年里她看母亲织布,知道接梭的手差一寸都接不顺。他摆得一寸不差。可他脚边那几道垄沟里,须尖安安静静,没有一根朝他偏。
梭尖动了。
不是投过来。那半截木头在泥缝里极轻微地一偏,梭尖离开了对着苏婉清的那条线,朝沈夜阑张开的手掌那边转了半分。转得犹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探了探。
就半分。它停住了。
它对着那只张开的手停了两息,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回来,重新对准苏婉清。转回来之后,它定住了,比方才还稳。
沈夜阑那只手悬在半空,没收。
他看着自己空张着的虎口,看了很久。
“不找我。”他说。
“你手里没线。”苏婉清说。
“我手里没线。”他重复了一遍,把手慢慢收回来,握成拳,贴在腿边,“这个架子我摆过很多年。织机前头,对面投过来的梭,我接了很多年,一回没落地过。投梭那只手我也熟,投得稳,梭到我掌心里是轻轻的,劲儿都卸在经线里了。”
他说“很多年”三个字,又和上回一样,停了一停。
“投梭的人是谁,你不记得?”她问。
“不记得。”他说,“只记得那只手。投出来的梭是什么走法,过经线是什么声儿,我全记得。人是空的。”他抬眼看东边黑里,“这台机子投出来的梭,走法一样。一样稳。”
苏婉清没接话。
她看着自己右手。掌纹里那根线安安静静,从进了这片泥垄就没大动过,只在踏板声里跟着极轻地应。她把右手抬起来,照沈夜阑那样,虎口张开,掌心斜斜朝上,停在梭尖前头半尺的地方。
手一摆出去,她就觉出来了。
这个架子她也熟。母亲在土屋织机前头织布,她在边上坐到十岁。母亲投梭,对面没有人,机子窄,母亲一只手投,一只手接,梭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回这头。她看了十年,看到不用眼睛,手自己知道该张在哪儿。
梭颤得急了。
不是怕。是迎。那根白里透青的线颤得又细又密,线槽里的木头也跟着轻轻震,震得泥皮裂缝里掉下来一星碎泥。可它没过来。它就停在半尺外,颤着,等着,梭尖直直指着她张开的掌心。
她掌纹里那根线也颤了。两处颤,一个拍子,像隔着半尺,两根线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