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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叩

走一趟。

不对。她说,你听重的。

他听了十几息。

重的不是第四脚。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她没听过的东西,是第六脚。三轻一轻一轻一重,六脚一轮。这不是普通的织法。

你怎么知道。

手知道。他抬了一下右手,手掌朝下,四指在空气里点了一点,像在一架看不见的织机上踩踏板,六脚一轮的,梭要走两趟。第一趟压一根纬,第二趟压一根纬,两根纬咬在一处才成一道脊。单趟的梭压出来是薄布,双趟的压出来是厚布。

他顿了一下。

东边那台机子织的是厚布。

苏婉清没接话。她走在布脊上,脚底能觉出来。布脊比方才厚了,踩上去不再贴泥,而是微微拱起来,拱成一道浅脊,脊面平,两侧斜着落进泥里。新压的纬线一道压一道,一道咬一道,咬得紧,摸上去能摸到两层线交叠的楞。

厚布。

她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灯光照出去的边界变了。

不是忽变的,是一寸一寸变的。先前灯光照出去三四步就是黑,黑的边缘毛糙,光散着散着就没了。这会儿黑的边缘收了,收出一条弧线来,弧线上有一层极薄的光,不是灯的反光,是从黑里头渗出来的。

她把灯压低了些。那层渗出来的光还在,贴着那道弧线,模模糊糊的,像黑里头有一面极大的墙,墙面上蒙着一层湿布,灯光照不到墙上,墙自己泛潮。

有东西挡着光了。她说。

沈夜阑走到她侧边,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他没说话。他把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朝那道弧线伸过去。手伸到一半,他停了。

热的。他说。

什么热的。

那边。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对着弧线,那面墙是热的。

苏婉清把灯往他手的方向挪了挪。灯光照过去,弧线那一层渗出来的光微微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那一瞬里她看清了,弧线上不是蒙着湿布,是一根一根的线。极细的线,竖着排,一根挨一根,排得密,密到光线穿不过去,只能从线缝里渗出一丝潮意。

东边那台机子的经线。

不是畦田的须,须是白的,软的,往泥里钻的。这些线是竖的,硬的,绷直的,从看不见的上头一直扎到泥里。一排排站在黑里,密得光都挤不过去。

她往东又走了几步。弧线近了。线看得更清楚了。每一根都绷得嗡嗡响,响得轻,凑到跟前才听得见。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根。

凉的。不是泥的凉,是金属的凉。可它不是金属,它是一根线,比经线粗,比手指细,绷得极紧,指头一碰就嗡的一声。

沈夜阑的手也伸过来了。他没碰线,手悬在线前面半寸,掌心对着那排经线。

热从线缝里出来的。他说,线本身是凉的,线后面有东西在发热。

她把手收回来。掌纹里那根线在她碰经线的那一下跳了一跳,跳得不重,像有人在她掌心轻轻弹了一下。

缝唇女人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这一回比先前任何一回都近,近得像贴着她脚底板在说话:它的经线压到我头上了。

苏婉清低头。脚底下的泥面在微微发颤,颤得匀,和经线的嗡声一个调。

压到哪了。

压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那声音说,我的须顺着地气走,走到这些经线跟前就断了。不是断了,是穿不过去。经线一排一排压下来,把我的须压到最深处,比先前压得都深。

你先前说须叫纬线压住是踏实。

纬线压是踏实。那声音沉了一息,经线压不一样。纬线是横着盖上去的,盖一层,实一层。经线是竖着插下来的,插一根,分一根。我的须叫它分开了。分开了就不踏实了。是烫。

经线后头那东西是热的。缝唇女人的声音里那丝犹疑没了,换成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热从线缝里渗过来,须被夹在经线和经线中间,上头烫,底下也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这田里从来没有竖着扎下来的线。

苏婉清把手掌贴在那排经线上。线绷得紧,嗡声从掌心传进胳膊里,传到肩膀。线缝里渗出来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一丝一丝的,带着一种她没闻过的气味。不是泥味,不是须味,是木头叫水泡透了之后沤出来的味,沉在热气里,闷闷的。

是织机的味。

踩踏板的人,她说,离我多远。

不远。缝唇女人说,经线扎到哪儿,人就在哪儿后头。这些经线排到的地方,就是那台机子摆着的地方。

苏婉清把灯端高了。灯光照在经线墙上,线上那层潮意亮了一亮。她看见经线墙不是平的。墙面有起伏,有的地方凹进去一些,有的地方凸出来一些,像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顶着这些线,一下一下,有拍子。

踏板。踩一下,墙面往里凹一凹,经线跟着颤一颤。

她把手从经线上收回来。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