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蜕
向去。女人的眼神很深,像两口井,看不见底。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女人开口了。
你母亲当年也到过这一步。
苏婉清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没回头。手指还搭在灰线上,灰线那头连着井底的沈夜阑。她能感觉到他,他被白丝缠住了,缠得很紧,呼吸很粗。心跳很快,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从底下那头传过来的。
蜕到一半的时候最疼。女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退回去,前功尽弃。往前走,就不是人了。
苏婉清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叫不是人。
女人没答。
她的目光移到井底,移到沈夜阑身上。沈夜阑被白丝裹着,像一只蚕茧,立在洞口前。白丝还在往他身上缠,越缠越密,几乎要看不清他的轮廓了。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
他也到了。女人说。
苏婉清的心猛地一紧。
谁。
女人没解释。她只是看着井底,看着那个被白丝裹住的人影。腕上的黑丝垂着,轻轻晃了晃,像钟摆。
井底,沈夜阑不挣了。
挣不开。白丝像有生命,越挣缠得越紧。他索性不挣了,任由白丝裹着身体,往皮肤里渗。那股从里往外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觉得骨头都在响,咯吱咯吱的,像在重新长。
指尖的白丝更多了。
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白光,已经凝成了十几根细丝。细丝在空中飘着,往四周探。探到井壁上的织纹,就停一下,然后顺着纹路走。走得很慢,却很稳。
沈夜阑看着自己的手。
门栓还攥在手里。梭别在腰后,还在。灰线从井口垂下来,一端系在门栓上,另一端往上走,通往井台。通往苏婉清。
他能感觉到她。
她在上面,手臂被白丝缠住了,死结在往后退。她心里有点乱,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一丝别的情绪,像担心,又像别的什么。说不清。
沈夜阑深吸了一口气。
白丝裹着他的胸口,吸气的时候,丝身跟着微微起伏。温温的气从丝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棉絮的味道。他忽然不闷了。
不是闷过去了,是适应了。
身体在变。骨头在变,皮肉在变,连呼吸的方式都在变。白丝渗进皮肤里,和他的血脉缠在一起,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动了动手指。
这次能动了。
不是挣脱了白丝,是白丝跟着他一起动。丝身像他的第二层皮肤,他动,丝也动。他抬手,白丝跟着抬。他攥拳,白丝跟着攥。
成了他的一部分。
沈夜阑低头看着手里的门栓。门栓上还缠着几根白丝,丝身绕着门栓的纹路走,一圈一圈,缠得很整齐。像有人刻意织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第七根门栓是钥匙。
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织门的。
沈夜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动了。
左手攥着门栓,往前一送,门栓竖在身前,像一根轴。右手从腰后拔出梭,梭尖朝下,对着缠在门栓上的白丝。梭尖的热气还在,淡淡的,像一缕烟。
热气碰在白丝上。
白丝颤了一下。
然后像活过来一样,顺着梭尖往梭身上缠。缠得很快,一圈一圈,从梭尖缠到梭尾,缠得整只梭都发白了。白丝缠上梭的同时,也缠上了灰线。灰线从门栓上牵出去,往上走,通往井台。
沈夜阑、门栓、梭、灰线。
四样东西,被白丝连在了一起。
连通的瞬间,沈夜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疼,是一种被灌满的感觉。身体里的记忆全醒了。苏家的织法,不是一招一式,是一整套。所有的动作都在他的身体里。手会动,脚会踩,连呼吸的节奏都跟着织机的节奏走。
不是他在织。
是身体在织。
沈夜阑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很静,很深,像两口古井。手里的梭动了。
门栓当轴。
梭当针。
白丝当线。
他站在洞口前,开始织。
梭尖在白丝上走,走得很快,却不乱。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道线都绷得笔直。白丝从他指尖渗出来,从芽苞的裂口里飘出来,从灰线上引过来,三股白丝拧在一起,织成了一片纹路。
纹路不复杂。
三道横线,两道竖线,中间一个交叉。
很简单的图案。
可织到最后一针的时候,沈夜阑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封门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