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争
很近,就在他面前,隔着一层灰丝。他顺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灰丝,往回摸。一根,两根,三根。他抓住了其中最粗的一根,往怀里拽。
拽不动。
但那根灰丝颤了一下。
现实里,灰丝盾停住了。
原本一寸一寸往前推的盾,忽然停在了阵图边缘,不再动了。盾面上的灰丝抖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荡开一圈涟漪。
沈夜阑的眼睛里,那点灰光闪了闪。
像接触不良的灯。
女人察觉到了。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她没有犹豫,抬起手,咬破了舌尖。一口血喷在阵图上,血珠散开,落在裂纹里。
阵图最后亮了一次。
不是慢慢凝的,是一下子爆出来的光,灰得发白,像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用光了。半圆的罩子猛地往中间一收,全部的阵光凝成一道,往灰丝盾上砸。
轰的一声。
灰丝盾被砸得凹了进去。
盾面的灰丝一根根绷紧,发出细密的断裂声。沈夜阑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青砖上。他的嘴角渗出血,顺着下颌往下滴,滴在灰丝上,被灰丝吸了进去。
灰光闪得更快了。
明。暗。明。暗。
像在争。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灰丝控制的。是他自己在动。嘴唇很干,动得很慢,像很久没说过话。他说了一个字,很轻,被阵光碎裂的嗡鸣盖过去了,听不清是什么。
井台上,雾已经漫上来了。
苏婉清的小腿都被雾裹着,凉得刺骨。雾是湿的,贴着裤腿往里渗,像有人拿冰往骨头缝里塞。她靠在石柱上,牙咬得很紧,没出声。
死结还在往上钻。
已经到了肩膀附近。整条左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像一截木头挂在身上,沉甸甸的,没有痛感,也没有触感。只有死结钻过去的地方,还留着一线尖锐的疼,像一根针,钉在肉里,提醒她还醒着。
她低头往下看。
井底的灰光一阵一阵地闪,比之前更快,也更乱。光从雾里透出来,晃得她眼睛发花。然后,她听见了碎裂的声音。
很脆。
是青砖裂开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从井底传上来,顺着井壁往上爬,爬到她脚底下,震得她鞋底发麻。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
她抬起右手,往井底的方向伸。掌心里凝出一点冷气,白的,细得像一根线,往雾里飘。飘了没多远,就散了。
没有灰线引导,冷气散得太快。
她的右手也能放冷气,但远不如左手强。左手是顺着死结走的,每一根死结都是一道渠,冷气沿着渠走,又快又稳。右手没有渠,气一出来就散了,像把水泼在沙地上。
她试了三次。
三次都散在半道上,连井底都碰不到。
苏婉清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目光往腰后飘。
腰后别着一把梭。
是她自己的那把。沈夜阑的梭裂了,但她的还在。桃木梭,磨得很光滑,柄上缠着一圈红线,是她从苏家老宅带出来的。
她知道那把梭意味着什么。
下井。
井底下有什么,她不清楚。但她知道井是挡下面上来的。往下走,就是往门那边去,就是往那个跳的东西跟前去。是找死。
可她站在井台上,什么都做不了。
死结还在往上钻。雾还在往上涨。井底的碎裂声一声接一声,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她的手往腰后伸。
指尖碰到了梭柄。凉的,滑的,带着一点体温。
她犹豫了一下。
手指蜷起来,握住了梭柄。
还没拔出来。
井底的灰光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慢慢暗的,是一下子灭了,像灯被吹灭了。雾里的光没了,井台一下子暗了很多,只有天光从上面落下来,灰蒙蒙的,照不清井底的动静。
苏婉清的手顿住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往井里看。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她张了张嘴,想喊沈夜阑的名字,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死结在肩膀上狠狠一疼。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握住梭柄的手紧了紧。
她还站在井台上。
梭还在腰后。
但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梭尾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