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爬
那股黑色的汁液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肩膀,和死结汇合了。死结像是得了补给,生长的速度突然又快了一截。黑丝从死结里涌出来,比之前密了一倍,像涨潮的水,往她身体的各个方向漫。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封纹的光忽明忽暗,像一截快要烧完的蜡烛,风一吹就灭。虫子还在外面堆着,越堆越高,像一座黑色的墙,从四面八方向内压。最上面的虫子已经翻过了虫堆,朝着封纹的外圈爬过来。
她低下头,摸了摸后颈。
指尖沾到一点黑色的汁液,黏的,腥的,凑近了闻,和死结一个味道。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虫子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虫子是种子的另一种形态。雾里孵出来的,种子的壳。它们爬进来,把汁液注进人的身体里,本质上和死结是一回事,都是根,都是往下扎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虫墙,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恶心,是冷。
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
死结又往下走了一寸。
苏婉清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也开始发黑了。淡淡的青黑色从手腕往指尖蔓延,像有人拿墨汁从血管里往外染,一点一点地爬上手背。
右手是她最后能用的了。
她咬了咬牙,把桃木梭从右手换到左手。左臂早已废了大半,只能勉强夹住梭身,指节都使不上力。梭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她用虎口死死卡住,才没让它掉下去。
然后她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按在了自己后颈的伤口上。
冷气从掌心里往外渗。
不是喷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缓慢,却刺骨。她想冻住汁液的蔓延,把那股黑色的东西封在伤口附近,不让它再往里走。
皮肤表面很快结了一层薄冰。
后颈的皮肤冻得发硬,刺痛感减轻了些,可那股黑色的汁液还在走。它在血管里走,贴着骨头走,冷气只能冻住表面的皮肉,冻不到血管深处去。
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黑,一点一点地,往心脏的方向爬。
苏婉清的右手开始发麻。
从指尖开始,麻意顺着指骨往上爬,爬到手背,爬过手腕。她的手指越来越僵,掌心的冷气也越来越弱,火苗越缩越小。
桃木梭在左手里滑了一下。
她没夹住,梭往下坠了半寸,撞在井沿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用尽全力把梭往掌心一收,虎口被棱边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才勉强重新夹住。
封纹的光暗了一大截。
暗红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几乎要看不清了。最外圈的纹路已经有几道开始断裂,像被虫蛀过的布,破洞越来越大。
虫子堆已经爬到了封纹的最外圈。
最前面的几只虫子张开了口器,扎在纹路上,开始啃。滋滋的声响从四面传过来,像无数只细小的牙齿在咬一块铁。封纹的光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更多的虫子爬了上来。
它们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黑色的甲壳在雾里闪着冷光,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封纹的边缘。纹路的缺口越来越多,像破了洞的筛子。
苏婉清喘着气。
她的右手已经完全麻了,垂在身侧,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左手还夹着桃木梭,可力气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死结还在爬,黑色的汁液还在爬,虫子还在爬。
它们都在往里面爬。
往她的骨头里爬,往她的心脏里爬,往那扇门的方向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