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白
退,从腰上往腿上退,像潮水在落,露出底下的衣服布料。有的虫子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掉在石板上打两个滚,蹬两下腿,就僵住了。有的还想往回爬,爬两步,翻个身,也不动了。
苏婉清胸口的白光越来越盛。
从衣服底下透出来,淡淡的白色,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不刺眼,却很稳,一层一层地往外漫,漫过肩膀,漫过手臂,漫到手腕。白光沿着她的筋络走,走过的地方,黑色的汁液就退一寸,死结就松一分。
黑汁不是散了。是退了。
退回到更深的地方去,退到骨头缝里,退到她还摸不着的地方。死结也松了,之前绷得像弓弦一样的结,此刻软了些,像被水泡涨的绳,松松垮垮地缠在她的筋上。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右手。之前已经发黑发麻的那只手,指尖颤了颤。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确实动了。有冷气从指尖渗出来,很细,却很冷,比她之前运的冷气更冰,像从冰窖最底下掏出来的寒气。
冷气顺着指尖往外冒。
在指尖凝了一层细细的白霜,薄薄的一片,一碰就碎。
她睁开了眼。
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种,是半睁着,眼神还有点散,像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还没回过神。眼前还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可确实能看见东西了。能看见井沿的石头,能看见天上的星子,能看见青石板上躺着一层虫尸,密密麻麻的,黑得发瘆。
她动了动脖子。
脖子很僵,像生了锈的门轴,转一下都费劲。她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衣服底下亮着淡淡的白光,和左肩种子的灰光不一样,和井底下透上来的灰光也不一样。
灰光是飘的,是浮的,像烟,像雾。
这白光是沉的,是稳的,像水,像冰。
沉在骨头最底下,埋了很多年,今天终于醒了。
这是她自己的。是苏家的冷气,是她从小到大练的功夫,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不是种子给的,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的。
冷气的根,也醒了。
不是种子的芽。是她自己的。
然后疼就上来了。
死结并没有解,只是退了,退到了肩膀的位置。退一寸,疼三分。之前麻了的地方重新有了知觉,那些被黑汁冻僵的筋和肉,一寸一寸地活过来。活过来的同时,疼也跟着回来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扎得她牙根都酸了。
疼得她眼前发白。
不是白光那种白,是疼出来的白,像有人用白布在她眼前蒙了一层又一层。她咬住下唇,咬得很重,血渗出来,咸腥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她不敢松劲,一松,疼就能把她整个人吞了。
她撑着井沿想站起来。
腿软得像面条,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坐回去了。后背靠着井沿,大口喘气,气都是冷的,呼出来在空气里凝成白汽。
但右手已经能抬起来了。
她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看。指尖凝着一层细细的白霜,比之前更密了些。白霜底下,皮肤还是青的,死结还在,只是没那么紧了。
井底下传来一声亮响。
不是闷响,是清脆的,像冰面裂开的声音,咔嚓一声,从井底传上来,在井壁上撞了几个来回,散在空气里。
苏婉清胸口的白光猛地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鼓。白光往上涨了一截,又落回去,像水面晃了晃。她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手指蜷起来,白霜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井底传上来的,隔着几十丈深的土,隔着井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灰雾。声音很哑,很轻,带着血沫子,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只喊了两个字。
她的名字。
是沈夜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