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封
井口的风是割人的。发布页LtXsfB点¢○㎡
苏婉清先探出手,扣住井沿石棱,右臂使力,把半个身子送出井口。冷夜空气兜头压下,她伏在井沿喘了一口,霜气灌进肺里,凉得生疼。沈夜阑随后翻上来,反手扶她,两个人跪在井沿边,谁都没立刻站起来。
那根黑丝还垂着。
垂在风口上,先前如何慢慢晃,此刻还如何慢慢晃。苏婉清肩头刚越过井沿,它便不晃了。
丝梢极轻地贴上她的肩。
不刺,不绞,凉丝丝的一点,隔着湿衣料停着,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老远,在她身上确认了一下。苏婉清僵住,抬起右手,两根指头捏住那根丝,往旁边拨。
丝没有断,也没有挣。
它顺着指尖往里一缩,擦过指根、腕子,钻进袖口,沿臂内侧上行,擦过肘弯,钻进衣领。苏婉清伸手去扯,什么都捏不住。一丝凉意停在锁骨底下,认准方向,直往心口去了。
掌底那扇门后,呼吸没有停,也没有乱,仍旧一进一出,又长又稳。只是那一进一出之间,像多收了一点什么进去。
她跪在井沿,手按着领口,半天没有动。
沈夜阑看着她。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按着领口的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怎么了。
苏婉清张了张嘴。
没什么。
三个字出口,平得发硬。她松开领口,撑着井沿站起,左臂垂在身侧,木得不像自己的。她没有再去摸心口。摸也没用。东西进去了,她知道去了哪里。
井台上空无一人。
六根门栓还按当初的位置摆着,横在石地中央,栓身覆了一指厚的霜,霜面平整,没有人动过。石地四角留着灰丝钉过的旧孔,孔眼里也结了霜。除此之外,那个人什么都没留下,无衣料,无血,连一根灰丝都没有,仿佛这台上从来只站过他们两个。
沈夜阑走到台沿,站住了。
台下是村巷。夜色压着屋脊,霜气从地面浮到半人高,把墙根、柴垛、巷口的石磨泡得发灰。没有一盏灯。巷里没有半点活物声息,连风过枯枝都显得多余。台上一指厚的霜,村里人像把整个村子睡空了。发布页Ltxsdz…℃〇M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
封井。
苏婉清抬起眼。
沈夜阑已经蹲下去,搬起第一根门栓。后背的伤口这一蹲又扯开,衣料粘在血上,他动作只停了一瞬,把栓架上井口边沿的石槽。栓是旧物,槽也是旧槽,棱角对得分毫不差,是从前一代代封过这井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尖放出白丝。
白丝缠上栓身,一圈压一圈,从这头缠到那头,丝身吃着力,绷得笔直。沈夜阑掌心抵住栓尾,沉肩往里一送,门栓嵌进石槽,严丝合缝。
冷气。
苏婉清蹲到他身侧,抬起唯一使力的右手,掌心覆上白丝。寒气透下去,白丝先起一层白,接着栓身,接着石槽边沿,丝、栓、石冻成一个整块。她收回手,掌心冻红,呵口气,又去搬第二根。
第二根,第三根。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沈夜阑缠丝,她冻。栓一根接一根横上井口,石槽一道接一道咬死,井口被六条黑影横着封去大半,霜落在栓上,转眼又是一层白。
封到第五根,井下开始有动静。
先传来丝与石摩擦的窸窣,密,急,一层赶着一层。沈夜阑手上没停,把第五根送进槽里,白丝缠死,苏婉清冷气压上去,冻透。窸窣到了井口底下,撞在新封的栓底,闷闷顶了一下,没顶动,退回去,再聚。
第六根。
沈夜阑把最后一根门栓架上槽口,还没来得及送,井里的黑丝涌上来了。
不是成潮的黑。是一股拧成绳的劲,隔着前五道封栓往上撞,整座井台的石地都在脚底发颤。栓尾被顶起半寸,沈夜阑双手按下去,十指扣住栓身,白丝同时放出,死死往槽里压。
力道又沉又韧,不像死物,像井底有什么东西隔着几百丈石头,拿头顶着这根栓,不慌不忙地往外拱。沈夜阑弓着背,背上伤口全开,血顺腰淌下,滴在石面上,他没松手。白丝尖端那截黑,亮了。
不是反光的亮。是那截黑自己透出一点暗光,随着井下每一撞,亮一下,又暗一下,和井下的力道同一个起落。沈夜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尖那点黑光,手上的劲没有松,心里却冷了一寸。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压井,还是在应井。分不清掌心底下顶着他的,到底是门栓,还是别的什么手。
栓尾又翘起一分。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井沿边。
她没有去碰门栓。她蹲下,右手平按井沿石面,左手按在心口。
她不会封井,不会钉纹,白丝她也没有。她只有门后那个东西。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着掌底那扇门后,说了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