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鹞子
“你爹在哪儿?”
李世民问。发布页LtXsfB点¢○㎡
“在乡下,他说做人得把说出口的话捡起来。”
李世民蹲在那儿,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听见周围的人声在远处低低地响着,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一句又安静下去了。
风从院墙顶上的槐树叶子里穿过,沙沙沙的。
他站起来往回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偏头往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人还在,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
远处墙根底下那个姓赵的还站在原处,风把他的旧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转回头,翻身上了马。
他骑着马慢慢走出巷子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
有人在拿什么东西敲着地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
他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张卫国在城西的院子里收拾木料。
他蹲在院子中间,把一段旧梁木翻了个面,拿砂纸蹭着表面的老漆皮。
蹭了几下之后他停下来,听见巷子口有人在议论,
“大理寺那些人回来了”
“全回来了”
“一个没少”
他听了两耳朵之后没有抬头,继续蹭他的木头。
砂纸走过木面的声响细密均匀的,在傍晚安静的空气里像雨水落在干土上。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
巷子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
他蹭完了那一段木料,
拿布子抹掉上面的灰,然后把木料搁在墙角码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南边的天空看了一眼,
暮色正从那个方向压过来,把屋顶和树梢染成暗橘色的。发布页Ltxsdz…℃〇M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进屋点起了油灯。
灯光从窗纸透出来一小团暖黄,
映在院子里新码好的那截木料上,把它的边角照得微微发亮。
他走到屋里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他在心里说,
有些人走之前说会回来,真的回来了。
那小子放了三百多人出去,那些人认了他的话,也认了自己的话。
他想起贞观六年冬天那个夜晚,
他蹲在宫墙根底下铲碎冰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人在廊道那头站了很久,
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
他知道那是谁。
雪落在青砖上,一层一层地覆盖,又化了,又冻了。
他铲过的砖面在第二天太阳底下泛着干巴巴的白,干干净净的。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
他站起来把灯芯剪了剪,重新点燃了。
然后他回到铺上躺了下来。闭眼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月光,
白亮亮的,跟二十多年前在武功别馆书房地板上看着那个小孩指着一幅地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月光不会变,木头不会说话,该回来的人会回来。
......
贞观十年春天,李世民得了一只鹞子。
鹞子是西域进贡来的,通体灰褐色的羽毛,
胸腹有一片细密的浅色斑纹,像被谁拿炭笔一层一层点上去的。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虹膜外面有一圈极细的黑边,
转动的时候瞳仁缩成一小粒黑点,像一粒被收紧了的芝麻。
爪子勾在栖木上,尖而弯的喙偶尔张开一下又合拢,
像一个在梦中咀嚼什么东西的人。
李世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正蹲在宫苑里一根新架的白杨木杆子上,歪着头看他。
他走近了两步,鹞子没有飞,
只是偏过头来用一只眼睛对着他,瞳仁转了转又转了回去。
他站在木杆前面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试探着摸了一下它的背羽。
鹞子抖了一下羽毛,没有躲。
他让人在廊下放了一只木架,
上面铺了软布,把鹞子移到了那里。
每天早晨他批完几件奏章之后会站起来走到廊下站一会儿,
鹞子看见他就歪头,他就伸手指头碰一下它的胸羽,
鹞子偶尔啄一下他的指尖,不疼,痒痒的,像被一粒小石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只鹞子成了他一天里少数几件不用想事情的时候。
他看着它理毛、抖翅、把一只爪子蜷起来缩进腹羽里,
看着它闭眼又睁眼,日光在它琥珀色的虹膜上转一圈又滑走了。
那些片刻里他不用想着突厥、不用想着运河、不用想着哪条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