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个,招翻了虎妞。

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来吊棒!

好不要脸!”

她力逼着小福子还上欠着她的钱,“从此以后,不准再进来!”

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里又是那么破烂——炕席堵着后檐墙,她无可如何,只得到“转运公司”

去报名。

可是,“转运公司”

并不需要她这样的货。

人家是介绍“女学生”

与“大家闺秀”

的,门路高,用钱大,不要她这样的平凡人物。

她没了办法。

想去下窑子,既然没有本钱,不能混自家的买卖,当然得押给班儿里。

但是,这样办就完全失去自由,谁照应着两个弟弟呢?死是最简单容易的事,活着已经是在地狱里。

她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因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伟大的事。

她要看着两个弟弟都能挣上钱,再死也就放心了。

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须死一个而救活了俩!

想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贱卖。

肯进她那间小屋的当然不肯出大价钱,好吧,谁来也好吧,给个钱就行。

这样,倒省了衣裳与脂粉;来找她的并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么够格局,他们是按钱数取乐的;她年纪很轻,已经是个便宜了。

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连上街买趟东西都怕有些失闪,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又不肯过来,她寂寞得像个被拴在屋里的狗。

越寂寞越恨,她以为小福子的减价出售是故意的气她。

她才不能吃这个瘪子:坐在外间屋,敞开门,她等着。

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扯着嗓子说闲话,教他们难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

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兴。

小福子晓得这么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会都响应虎妞,而把自己撵出去。

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气,落到她这步田地的人晓得把事实放在气和泪的前边。

她带着小弟弟过来,给虎妞下了一跪。

什么也没说,可是神色也带出来:这一跪要还不行的话,她自己不怕死,谁可也别想活着!

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的忍辱是预备反抗。

虎妞倒没了主意。

怎想怎不是味儿,可是带着那么个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

武的既拿不出来,只好给自己个台阶:她是逗着小福子玩呢,谁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

这样解释开,她们又成了好友,她照旧给小福子维持一切。

自从中秋出车,祥子处处加了谨慎,两场病教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铁打的。

多挣钱的雄心并没完全忘掉,可是屡次的打击使他认清楚了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好汉到时候非咬牙不可,但咬上牙也会吐了血!

痢疾虽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时时的还疼一阵。

有时候腿脚正好溜开了,想试着步儿加点速度,肚子里绳绞似的一拧,他缓了步,甚至于忽然收住脚,低着头,缩着肚子,强忍一会儿。

独自拉着座儿还好办,赶上拉帮儿车的时候,他猛孤仃的收住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难堪。

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这么闹笑话,赶到三四十岁的时候,应当怎样呢?这么一想,他轰的一下冒了汗!

为自己的身体,他很愿再去拉包车。

到底是一工儿活有个缓气的时候;跑的时候要快,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长,总比拉散座儿轻闲。

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绝对不会放手他,成了家便没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别的厉害。

他认了背。

半年来的,由秋而冬,他就那么一半对付,一半挣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懒,心中憋憋闷闷的,低着头苦奔。

低着头,他不敢再像原先那么愣葱似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至于挣钱,他还是比一般的车夫多挣着些。

除非他的肚子正绞着疼,也总不肯空放走一个买卖,该拉就拉,他始终没染上恶习。

什么故意的绷大价,什么中途倒车,什么死等好座儿,他都没学会。

这样,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进钱。

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没有危险。

可是,钱进得太少,并不能剩下。

左手进来,右手出去,一天一个干净。

他连攒钱都想也不敢想了。

他知道怎样省着,虎妞可会花呢。

虎妞的“月子”

是转过年二月初的。

自从一入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