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能沉默人的,只有日子。父亲说,母亲说,现在我说
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气音喷在我脸上。发布页LtXsfB点¢○㎡
他的声音是含混的,不符合二十六个年岁的极度疲惫与苍老。
我听不清。
风,吹散了年少。
我闻到了父亲身上的鞋油味和汗味。
还有破晓时分就蹲守在镇上街口,吆喝在修鞋摊旁,吸进去的二手廉价卷烟味。
这些气味糅在一起,构成了我生命中,“父亲”的全部含义。
父亲又说了一遍。
我凑近了听。
“饿……了……吗?”
他问:“饿了吗?”
我点头。
我摇头。
我拼命摇头。
“爹,我不饿。”
“我不饿……唔唔……”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唔唔……呜呜呜……”我眼泪掉下来,砸在父亲手背上。
他吓了一抖,猛地缩回手,又伸过来。用拇指蹭我的脸,揩掉了鼻涕和泪。
“幺儿,别哭。”父亲说。
他的指腹全是多年老茧,糙得像山背后的烂木头。
可蹭在我脸上,是暖的。
我哭着应他:“爹,对不起。”
我的声音被鼻涕堵得含含混混:“爹,我错了——对不起。”
他听见了。
他只是看着我。
他喊我:“幺儿,爹在。”
那微笑,又回来了。
和每天早上出门前,他回头冲我和弟弟微笑时一模一样。
和每次把锅里最后一口饭,舀进我碗里时一模一样。
和母亲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只是一个父亲看向女儿时,眼里的光和爱。
风把田埂上的泥灰吹翻了,“哗哗哗”地裹着碎石子,飘进我眼睛里。
我眯了眯眼。
“幺儿,回去吧。风大。”父亲说着,一把揽住我后脑勺,把我挡在他怀里。
他站起身。右手牵着我,左手抱着弟弟,离开了李大婶家的田埂。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向那口枯井的方向。
我想知道,风有多大?
吹向刘麻子的石子有多少?
我能不能捡起来,砸碎。埋了。
父亲走得很快,察觉我的目光,他又停下来。回头朝田埂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看着一地错落的番茄棵,又回望父亲的脸。
那年番茄有多红?
是我父亲皱纹里夹着的夕阳。
一条一条,淌过年少的河。
黄昏从四面八方环抱过来。我们仨的影子投在黄泥路上,中间那道最长。
弯弯的,像桥。
桥下流着爱。
人人都说我父亲是“倒背聋”。
他常年负重走山路,耳朵被山风、被重物熬得听不真切,迟钝又木讷。
可我知道,父亲是能听见声音的。
母亲走后,父亲的耳朵,再也没能听清。
有山风灌的,有重物压的。
还有那场丧事哭的。
如今连我偷东西,父亲都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了。
全程无言,无骂,无怒
能沉默人的,只有日子。
夕阳把最后一点暖色抹在土墙上时。弟弟的布鞋在门槛上磕得泥巴“簌簌”掉。
他大声喊着:“姐!”
他举着手朝我冲过来,掌心里躺着一个大红番茄。
“姐,你看!”他说,“还有番茄!还有一个大红番茄!”
我接过来掂了掂,红软,早已没了筋骨。又把它搁进桌子最里头,挨着那半罐细盐,轻轻放好。
弟弟跟过来,踮着脚往里看:“姐,不吃吗?”
“明天再吃。”我说。
他蹙紧眉头:“姐,可是……都快烂了呀。”
“姐,你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蒂部那三道缝,“它都裂开了。”
“那就烂了,明天再吃。”我把他的手挡开,顺手把番茄转了个方向,让裂缝朝里。
“姐。”他缠着我问,“番茄烂了,还能吃吗?”
“能。”我说,“烂了也能吃,烂番茄拌盐,最下饭。”
越烂我越吃得下!烂人也一样!
他眼睛亮了:“那明天拌盐吃?”
我看着他:“明天再说。”
明天。父亲说。母亲说。
现在轮到我说。
“哦。”弟弟瘪着嘴。
他三岁,已经完全能辨认我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