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人跑错了路,终究都是要哭的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前掀了一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看着他额角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可边沿还翻着,像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
“你爹他……”他又停了一次。
我等不及了,攥着刀柄往前凑了半寸:“我爹怎么了?”
二叔抬起眼来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珠子黑沉沉的,像两口井。井底有脏东西在翻涌,可他不肯让它浮上来。
他张了张嘴。
风吹过李子树,“哗啦啦”响了一阵。
月光像凉水一样泼在院子里,把一切东西的轮廓都勾得发白。
李子树、柴堆、二叔蹲下来的身影。
他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像干透的柴棍被掰折。
“月儿,你拿刀画啥?”他问。声音低低的。
我扭过头盯他的眼。他那双眼睛灰蒙蒙的,脏了,沉了,看不出深浅。
“我要,”我说,柴刀在我手里攥得死紧,木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肉,“要削,竹蜻蜓。”
“月儿,黑灯瞎火的,削什么竹蜻蜓。”他伸出手来揉我后脑勺。
“我削一个最大的,最轻的,让它顺着风往西飞。”我仰着脖子说。
“要是我妈妈走远了,她看见了竹蜻蜓,就知道我在找她。”我说。
二叔的眼睛动了。
“你妈妈晚些时候会回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拧紧了心。那地方揪着疼,疼得我差点把牙咬碎。
“因为她……”他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那撮胡茬在月光里泛青,一根一根的,像正在长出来的刺。发布页LtXsfB点¢○㎡
“因为我妈妈什么?”我吼起来。声音又尖又细。“你说啊!”
他没吭声。手指还搭在我后脑勺上,没动。
“因为我妈妈什么!”我又喊了一遍,这回我拎起了刀。刀尖对着他的下巴,月光在刃上走了一道寒光。
“月儿!”二叔伸手来抓柴刀。
他的手指又细又硬,指节上的茧子刮过我的手背。我猛地往怀里一收,刀刃朝他那边甩过去。
“给我!”我冲他吼。“我就要削竹蜻蜓!我要削!”
“月儿,快放开,这刀危险得很!”他的手掌攥住了刀把,我的手掌还攥在上面。他的手比我的大,包着我的拳头。
“月儿!月儿你松手!”他往后躲,我往前使劲儿挣。
“我不!我就不!我要找我妈妈!她走的时候说马上就回来,这都……这都多久了!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月光底下,亮闪闪的一道弧。刀锋划过空气,带着一声极细极细的啸。
血。
先是沁出来,细细的一条线,从他右颧骨下面往外渗,像春天解冻时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然后是涌。温热的,黏稠的,一滴“啪嗒”砸在地上。
我瞪着那滴血。它在月光底下发暗红偏黑,像一颗饱满的豆子。
“啪嗒”,第二滴。
二叔半边脸都糊了。血顺着下巴淌,钻进衣领,把他那件灰褂子的肩头洇深红色。像一朵花,慢慢地开。
他没动。
就攥着刀,蹲在那儿,另一只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溢,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二叔……我……”我的嗓子湿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手里的刀,我再也抢不过来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没说话。
那只捂着脸的手背上,筋脉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又青又粗。
“妈妈……呜呜呜……我要找我妈妈!”
我猛地扭过头,朝着东边看了一眼。
月亮在李树梢头挂着,又圆又大,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冷冷地看我。
“月儿。”他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灰的,是阴天,是盖着厚云层看不见底的深潭。
那半张脸上的血在往下淌,他也没擦。
我把竹子一踢,“哐啷啷”滚出老远。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边跑一边喊,朝着东边跑。
脚下绊着个什么东西。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柴火,可能是没劈完的树根。
我整个人“哇”地一声扑了出去,膝盖磕在石棱上,火辣辣地疼。尘土呛进鼻子里,我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又爬起来接着跑。
“呜呜呜呜……呜呜……”
我终究是看花了眼。
东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黑黢黢的田埂,和更远处的山影。月亮照着我孤零零的影子,短塌塌地缩在脚底下。
人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