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孤船
风帆满张。发布页Ltxsdz…℃〇M
主船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瞎眼巨兽,在漆黑的大运河河道上狂飙。桅杆在强劲的北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船底的木板被激流拍打得砰砰作响。
顾长平拄着半截长矛站在艉楼上。江面后方的火光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晕,流贼的厮杀声彻底被风声和水声掩盖。
甲板上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幸存的几十个水师士兵瘫坐在木板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那个暂代千总的百户连滚带爬地冲上艉楼,重重地跪在顾长平脚边。他半边脸高高肿起,罩甲上全是黑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大人……完了。两艘漕船,两百多号弟兄,还有大半的军粮,全毁了!”百户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下官就算逃回南直隶,也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大明军法森严,尤其是漕运和水师。丢船弃粮,按律凌迟都不为过。
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知道这个百户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绝壁的疯狗,如果不给块肉,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蠢货。”顾长平声音沙哑,语速极慢,“流贼水营主力倾巢而出,你一艘运粮的漕船能挡得住?你不仅没临阵脱逃,反而当机立断砍断铁索,拼死保住了这艘主船。”
百户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
“这船上,有本官,有江北的绝密军情。”顾长平用长矛的木柄挑起百户的下巴,“只要本官活着踏上应天府的码头,情报送到南镇抚使大人的案头。你就是护送军机有功的功臣。谁敢治你的罪?”
百户浑浊的眼珠子里猛地爆出一团极其狂热的光芒。
死局变成了天大的功劳。只要抱紧眼前这个镇抚司大人的大腿,不仅不用死,说不定还能官升一级。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百户砰砰地在木板上磕了三个响头,“从现在起,这艘船就是大人的私船!大人指哪,下官就打哪!”
“全速南下。中途不靠岸,不补给。”顾长平收回长矛,“把甲板上的尸体扔进河里。血迹洗干净。再有半分差池,我先活剐了你。”
“遵命!”百户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转身冲着甲板上的残兵疯狂咆哮,“都他娘的别装死了!洗甲板!查风帆!全速南下!”
顾长平没再理会外面的嘈杂,拖着右腿一步步走下艉楼,回到那间阴暗的底舱。发布页Ltxsdz…℃〇M
他连自己的命能不能保证都不一定,但这个时候,能唬一会是一会。
木门关上。
王七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用一块破布极其仔细地擦拭那把新缴获的绣春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泛着森冷的寒光。
沈青螺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正在喂那匹同样受了惊的战马。
“这帮丘八靠不住。”王七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流贼的快船要是再追上来,这艘孤船连个帮手都没有。”
“流贼不会追了。”顾长平靠在舱壁上,顺着木板慢慢滑坐下来。大腿内侧的血痂在刚才的走动中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水黏在裤管上。
“他们要的是粮草和船只,不是命。那两艘漕船足够他们吃饱。而且再往下走,就是南直隶的腹地,流贼的水营不敢孤军深入。”
王七停下擦刀的动作,抬眼盯着顾长平:“到了应天府怎么脱身?这船靠了岸,镇抚司的人只要一盘问,咱们三个立马露馅。老子可不想在金陵城里被凌迟。”
“跑不掉。”顾长平闭上眼睛,声音极度疲惫,“没有路引,没有勘合,下了船就是黑户。应天府的城门我们都进不去。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沈青螺。
女孩的双手沾满泥垢,但喂马的动作很稳。听到顾长平的话,她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你外公是南京兵部尚书,这事有几成真?”顾长平盯着她的眼睛。
“十成。”沈青螺声音发涩,吐字清晰,“我娘是他的嫡次女。只要能见到他,一万两银子,还有你们的命,他都能保。”
“好。”顾长平收回目光,“到了金陵,你就是我们的第二块免死金牌。但在见到你外公之前,你依然是个哑巴。”
接下来的两天,是极其漫长且压抑的煎熬。
孤船在大运河上日夜兼程。
没有了铁索连环的拖累,这艘庞大的漕船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沿途的商船和民船看到这艘挂着水师旗号、船舷上满是火烧痕迹和干涸血迹的战船,纷纷避让,根本不敢靠近。
顾长平没有再踏出底舱半步。
高烧虽然退了,但极度的虚弱感一直笼罩着他。他每天只吃百户派人送来的白粥和腌肉,极度克制地补充着碳水和盐分。右腿的伤口在三七散的作用下,终于停止了渗血,结成了一块极其丑陋的硬痂。虽然依然不能发力,但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