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师前债 无时无量
老人望着他覆着面具的脸,愣了愣神,缓了片刻才答道:“刘俊臣。”
“年纪?”
“六十。”
“所谓何事?”
刘俊臣手指骤然收紧,旧布包被他攥出几道深褶。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半晌,才挤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
“那幅画……不是我的。”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我坐到刘俊臣对面,将声音放得极轻:“您慢慢说。什么画?”
刘俊臣额角全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盯着茶盏里升腾的热气,那热气往上浮着,绕过他的面庞,在灯下散作薄薄一层白雾。
“我有个裁缝铺,在老街深处。可我儿子嫌我老,嫌我穷,嫌我这一门手艺上不得台面。我这一辈子,裁了几十年衣裳,养家糊口靠它,把他供到大学也靠它。可如今他张口闭口便是我那一套过时了,守着也没前程。”
他说到此处,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了起来。那双手指腹有薄茧,虎口边缘磨得发硬,指甲修得极短。
“去年他辞了差事,非要去弄什么设计,搞什么品牌。我说那劳什子能当饭吃?一张图涂来画去,能有我一针一线实在?他倒好,当场同我拍了桌子,说我一窍不通,说我这种人,最大的毛病便是管得太宽。白日里他与我吵,说要同我断绝关系。”
我将茶盏朝刘俊臣手边又推近了些。
“后来呢?”
“后来我气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黑,栽了下去。再醒过来,人躺在床上,脑子里便一个劲儿有人喊。”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发颤,“一直喊,一直喊,说那幅画不是我的。那幅画不是我的。”
他忽然抬头望向我,眼底全是乱糟糟的迷惘。
“姑娘,我又不会画画。我一辈子拿针,不拿笔。可我一闭眼,就看见一张画案,还有个孩子跪着,喊我,喊得我耳朵疼。”
他说着说着,竟当真伸手去捂耳朵。
师父抬手,将无时书掀开,指尖按在桌边。
“海诺。”
海诺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压在桌沿。符纸一沾木面,刘俊臣身子猛地一抖,抱着脑袋喘了两口气,才慢慢放下手来。
他犹在喃喃道:“那幅画不是我的……那孩子一直抓着我问……”
茶烟自盏中袅袅升起,轻轻拂过无时书。
空白的纸页上,缓缓渗出了墨痕。
起初只是几道极淡的线条,渐渐聚成梁柱,聚成宫灯,聚成一间幽深的屋子。
朱漆柱,长案,案上铺着女子画像。一位年长的画师坐在案前,手中执笔,运腕极稳。案边跪着一个少年,衣袖沾了青色,伸手去护一张画稿。
老画师面无表情,将画稿压入匣中。匣盖合拢的一瞬,少年扑上前去,嘴唇张开,像在喊什么。
我分明听见了:那幅画不是你的。
刘俊臣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险些撞上桌角。海诺伸手扶住他肩头,指腹在他后背轻轻按住,免得他当真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
“西汉。老画师。少年学徒。”
师父将无时书翻至最后一页,纸上几道墨影缓缓定住。
“毛延寿。李阙郎。王嫱。”
茶烟绕着旧纸盘旋,纸页一页一页自行翻开,翻至中段时停住,边缘轻轻颤了颤。屋里灯光犹在,纸上的光景却压过了灯火。
先是朱漆梁柱,再是两排低垂的宫灯。同一间画室,数名宫人将小锦袋压入案角。
年长画师抬袖拢住,手法熟稔,锦袋便没了踪影。画案另一头堆着数幅女子画像,有的眉目鲜活,有的却压得灰暗。再一瞬,锁匣被推开。
那少年捧着一张画,眼里亮了亮,画尚未举稳,毛延寿已伸手取过,卷起,压入匣中。匣盖落下,铜扣合死。少年往前扑了半步,嘴唇翕动着,终究没发出声音来。
海诺从柜边取来一盏新茶,放到刘俊臣面前,又摸出一张清心符,屈指一弹,符纸贴在桌侧。
“看归看,别让人当场昏厥过去。”他偏过头来看我,“你这头一单委实不低。老裁缝一脱马甲,直接晋级为宫廷画师。”
我没理他,目光仍落在无时书上。
刘俊臣忽然抬起头,眼珠浑浊地转了一转,像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我怎么在这儿?”他看看我,又看看海诺,满脸茫然,“我不在铺子里么?”
海诺尚未作答,无时书上的画室忽地重重一震,书页间传出“啪”的一声,如同墨盏砸落在案上。刘俊臣脸色霎时发白,抱住头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他又来了。他说为什么不教完……我还要吃饭,我也得活啊。”
我手指一顿。
“真行。”我低声嘀咕,“轮回了这许多年,这点毛病倒半点没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