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师前债 无时无量
师父看了我一眼。
“厌恶可以有,莫让它盖过判断。”
“我知道。”我撑着桌沿站直,“可他这也太会替自己寻由头了。留一手,夺人画,末了来一句我得活,听着很像旧时手艺圈里祖传的陈词滥调。”
刘俊臣忽然又清醒了片刻,抬头望向我,神色乱得厉害。
“姑娘,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我看着他。他眼底泛红,眼角全是岁月碾出来的纹路。
若只看眼前,这就是个被儿子嫌弃、被旧梦折腾得几近散架的老人。
可无时书上那个锁匣、收礼、扣住最后一笔的人,也是他。
“做了。”我答得干脆。
刘俊臣嘴唇颤了颤。
“那……还能补么?”
我将手按在无时书边缘,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王嫱。
“您得先看见,当年那只手,是如何停下来的。”
他说不出话了,只抱着布包,一点点低下了头。
师父看向我:“别急着怜恤委托人。”
我抬起头。
“什么?”
“先看因果。”他说得极平,听不出波澜,“今生受苦之人,前世未必无过;今生作恶之人,前世亦未必尽恶。”
我听完,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叩。
“师父,这种时候讲大道理,很影响代入感。”
海诺立刻接话:“我作证,他这已算说得极有人味了。搁平日,他只会直接说,别犯蠢。”
我瞥他一眼,“你闭嘴!”
此时已是戌时。替刘俊臣稳了魂、送走之后,我们上了三楼。
三楼法器室,平日不常开。门一推开,先扑来一股极淡的冷香——那是金石、旧木、纸页搁置太久后浸出来的气息。四面皆是木架,上列封好的木匣、细口瓶、铜铃、旧符、骨扇,还有些我认得的、认不得的杂件。
最里面一张长案,上面铺着黑布,布中央放着抱回来的无时书。
旁边是一只巴掌高的壶,通体澄澈,壶壁薄得近乎一触即碎。灯一照,壶面上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这便是“无量壶”。
我见过它许多回。平日它安安静静摆着,像个脾气温和的摆件。可一想到它往后要装什么“一滴泪”,那点子摆件气质便立刻打了折扣。
师父已在案前坐定,手边搁着那只银灰长匣。我一见那匣子,脚步先自慢了半拍。
海诺倒是比我积极,进门便忙活起来,熟门熟路地从柜中翻出一个小包袱,往长案上铺开,一面铺一面絮絮叨叨。
师父抬手叩了叩桌面:“过来!”
我老老实实走过去。
他打开长匣,流光指安静静卧于黑绒之中。离近了看,戒身内壁那些星轨般的细纹愈发清晰,线极细,层层叠叠地绕着,光落上去时会轻轻一闪,旋即沉下去。
“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海诺抱着包袱蹲去一旁,动作也放轻了。
师父先将无时书翻开。
先前空白的纸页上,此刻浮着一片水色,如极淡的河光在纸底流动。
水色之后,是断断续续的残影——宫墙、飞檐、半开的木窗,女子衣袖一闪而过。再往深处看,隐约还能辨出一个“嫱”字,像被水浸着,边缘晕染开了。
“果然与王昭君有关。”海诺惋惜道,“桑启,这下你可有眼福了。可惜无时书指定的人,无法替代。”
我没理他,只盯着那几笔墨痕,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