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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纸背后的手

起一种极清醒的沉。原来不是无人知晓葛青的冤屈,而是大家都不愿先说。

城里其实有太多人,在不同的角落知道一截、记下一笔、藏了一件。

张六叔知道一部分,鲁阿成记得一部分,顾素娘留了一部分。只是人人都怕先开口。怕旧账翻起来,头一个倒霉的便是自己。

我正要将那张木料单收好,指尖从纸边轻轻拂过,忽然触到一道极浅的折痕。那不是自然受潮泛起的皱褶,而是一道很短的硬折,像这张纸曾被人从另一本账册里强行抽出,边口卡住了,生生扯了一下,才留了这道痕迹。

我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了?”沈万三立刻察觉。

我将纸边递给他看。

“这里,有一道硬折痕。”

他接过去细看,眉心微沉。

顾素娘也凑近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这不是我夹进去时弄的。”

“我知道。”我盯着那道折痕,“这是从别处抽出来时留下的。你这里是夹层的副痕,真正的原账,多半还在周家,或者在姓郑的管事手里。”

话一出口,后间里愈发静了。

雨打在窗外,细密如针。纸香、墨味、霉气搅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素娘将那张夹层木料单递到我手中。纸薄得惊人,托在掌心里,与托着一片即将化去的薄冰没什么分别。我连指腹都收了力,生怕一不留神便将这东西碰碎了。

窗外细雨斜落,雨光从半开的窗缝间挤进来,正好照在那枚浅得发糊的私印上。那一角印泥不大,偏叫人看得心口发紧。

沈万三走到我身侧,将灯往前推了半尺。

“放平。”

我点了点头,将木料单铺在木箱盖上,又把方才那张欠料条也摊开,压住四角。顾

素娘抱着手臂靠在柜边,先前那点强撑着的硬气已经散了。她没再说“我只是为催债”,也没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低头望着桌上那两张纸,脸色被昏黄灯火映得发灰。

我先没急着追问周家正账,也没急着追查郑管事的去向,只将眼前两张单子并排细看。

欠料条上写着葛青欠下一批木料银钱,“另托纸坊缓记,待工毕后清”。夹层木料单上记的却是“补件”、“转录”、“另记”,角落里还带着周家的私印。

笔迹乍看都乱,细看却乱得不同。

欠料条是一个人急着周转银钱时留下的字迹,字行向前赶,笔锋带着一股收不住的硬。

夹层木料单却像出自两个人。前半截尚顺,后面补记的那一行略浮,仿佛有人在原有单据上临时添了一刀。

我盯着那行补记,看了许久。

“这不是事后擦账。”

顾素娘抬起头。

“什么?”

我拿指节点了点那张薄单。

“你看这里。寻常补料,若真是匠人手里差了件,最该记的是谁领料、何时补、补往何处。可这一笔不是。它先写了‘转录’,后补了件目,最后才压印。顺序反了。”

沈万三垂眼看着那纸。

“继续说。”

“若是有人临时来补一处活路上的缺口,最急着的是把东西领走,哪有闲心先将纸面做圆。只有一开始便冲着纸面来的人,才会先顾转录,再顾件目。”我抬头看向顾素娘,“这账本身就是局中的一环。”

顾素娘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你是说,他们不是事后补账遮掩,而是借补账动了手脚?”

“正是。”我将欠料条往旁边推了推,又将夹层木料单往中间移,“葛青欠料钱,这是真穷。可补件这张单子,不是穷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有人借补录之名,将本不该碰的承重件重新记了一遍,顺手便把手伸进了他那套梁件里。”

屋里静得发沉。窗外雨声细细压着,像有人在外头拿指甲一寸一寸地刮着墙。

我将那阵凉意压住,继续往下捋。

“封梁前两日换件,鲁阿成亲眼看见了。纸坊这里有补录,有郑管事压着誊单,周家的私印还蹭在上面。先前我只当账是事后拿来捂窟窿的,如今看,账不是捂窟窿的。账就是挖窟窿的铲子。”

沈万三抬起手指,在案边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极轻,却稳。

“也就是说,周家的人没等事情发作再来善后。他们是在动手时,便将后面如何污蔑葛青的路一并铺好了。”

“对。”我点头,“木头换了,账也随着动了。等到东梁一出问题,或者只要有人开始放风说葛青手艺不稳,这张单子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了他说不清的把柄。”

顾素娘盯着那张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我当年也疑心过。”她声音压得极低,“一批小小的补件,周家为何催得那样急。可纸坊做的是人情买卖,谁会为了一个年轻木匠去碰乡绅家的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