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绿皮火车的终点
房——哪一样都比他的大学梦重。梦想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王老师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那一下拍得很重,铁柱的肩膀都麻了。
铁柱把那本皱巴巴的高二课本塞了回去,摸了摸,又塞了塞,好像把一段没能过去的坎也一起塞进了口袋。
半个月前,他还在田里割稻子,镰刀磨得锃亮,一刀下去,稻秆齐刷刷地倒。
母亲在田埂上喊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柱子——你表哥——来信了——”
信是表哥张建国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涂改了,还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修边幅。大意是——他在江城混得不错,开了个旅行,让铁柱来投奔他,管吃管住,工作包在他身上。
“旅行”是什么?铁柱不太懂。表哥初中没毕业就闯社会了,这些年不知道在干什么,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来。但他信里那句“管吃管住”,让铁柱没法拒绝。
母亲读完信,眼圈红了:“建国这孩子,从小调皮,没想到现在出息了。”
她管“调皮”叫“不省心”,管“出息了”叫“能赚钱了”。在母亲眼里,表哥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上树掏鸟窝摔断胳膊,下河摸鱼差点淹死,在学校打架叫家长叫到老师都烦了。可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也许人会长大,会变好,会像信里写的那样“混得不错”。
父亲躺在床上咳嗽了一声,等那阵咳过去才开口:“柱子,去城里闯闯吧,别像你爹,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铁柱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城里站稳脚跟,让爹妈过上好日子。
他没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是村里的老规矩。
“江城站到了!江城站到了!”
列车员扯着嗓子喊,声音从车厢这头传到那头,又被车轮的“况且”声切得断断续续。
铁柱回过神,拎起蛇皮袋,跟着人流往车门挤。中年男人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祝你好运。”铁柱点点头,下了火车。
一脚踩上月台,他整个人愣住了。
巨大的车站候车楼,灰白色的墙,高得他要仰头才能看到顶。广场上人山人海,像赶集但比赶集大了不知多少倍。五颜六色的广告牌,花花绿绿的,写着他不认识的牌子——有些认识,有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住宿!住宿!十块钱一晚!”
“地图地图,江城旅游地图!”
“大哥,要小姐不?”
有人凑过来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铁柱没听懂“小姐”什么意思,但看那人鬼鬼祟祟的样子,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他赶紧躲开,脚步快得像被人追。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楼,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第一次闻到空气中混合着尾气和食物香味的气息。那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复杂,像是这座城市本身的味道——什么都有,什么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香是臭。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
扛着编织袋的民工,和他们身后的城市一样灰头土脸,但眼睛里都有光。拎着皮箱的商人,行色匆匆,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响。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还有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衣服的颜色铁柱在村里从没见过——荧光绿、电光紫、亮橘色,扎眼的很。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穿着紧身连衣裙,裙摆短得只到大腿中段,高跟鞋“哒哒”地敲着地砖。
铁柱赶紧移开目光。
脸有点发烫。
他在村里从没见过这样穿的女人。村里女人也穿裙子,但都是到小腿的碎花裙,宽松的,风一吹也不怎么飘。这种裙子——他形容不上来,只觉得多看一眼就会脸红。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
铁柱找到车站广场上的大钟,时针指向九点半。
铁皮做的大钟,嵌在候车楼的外墙上,白色表盘黑色数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铁柱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这东西像城里人的心脏——永远在走,永远不歇。
表哥在信里说会来接他,让他等在出站口。
他站在出站口旁边,把蛇皮袋放在脚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信纸叠成小块,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表哥的地址和BP机号码。地址写的是“江城XX区XX路XX号”,他认不全,有几个字表哥写得像天书。号码倒是写得清楚,一笔一划的。
他四处张望。
没看到表哥的影子。
等了一会儿,他把信纸叠好放回口袋,又摸了摸。
等了半小时。
再摸。
等了一小时。
再摸。
等了一个半小时。
口袋里那二百块钱还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