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男寡女

弟,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脑子里装着太多问号,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柱子,你是不是不舒服?”表嫂忽然问。

“没有。”

“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铁柱脸红了。红得很快,像有人在脸上打了一巴掌。

“睡……睡好了。”

表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我看穿你了”的意思。但她没点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关心,也有一点点的、不易察觉的——调侃。

“年轻小伙子,火气旺,正常。”

铁柱更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额头。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火气旺”的人。这词在他脑子里转了转,和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画面连在一起,心里那只猫又开始挠了。

他不敢看她。

铁柱把目光钉在电视屏幕上。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主持人在台上说说笑笑,观众在台下鼓掌。笑声是录好的,很假。可他现在需要这种假笑声来分散注意力。

他已经分不清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窗外有知了叫,叫得没完没了,像在催时间快走。时间不理它,照样慢悠悠的。

两人偶尔聊几句。

“表嫂,你在哪里上班?”

“在一家公司做设计。”

“设计什么?”

“室内设计。就是人家买了房子,找我们帮忙装修。”

铁柱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那挺好的。”

表嫂笑了笑:“还行吧。混口饭吃。”

话题断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铁柱又坐回去。他拿起茶几上的电视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节目预告,他扫了几眼,没找到熟悉的节目。又放下了。

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了表嫂身上。

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侧脸线条柔和,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脖颈白皙,几缕碎发垂在上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色。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很慢,大概是被书里的内容吸引了。

领口微微敞开着,能看到精致的锁骨。

铁柱赶紧移开目光。

心里那只猫,又在挠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金色的,细碎的,像极细的雪。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诗经》里的话。七月在村里是割稻子的季节,九月就要准备过冬的衣裳。可九月还早,夏天的尾巴还拖着,热还没散尽。

就像此刻他的心情。说不上是热,也说不上是冷。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悬着的、找不着北的——说不清。

表嫂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铁柱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到——在村里,外婆家养的那只猫,每到下午就会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耳朵偶尔抖一下,尾巴慢慢摇。不急,不躁。因为它知道,没有人会赶它走,它有的是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那只猫一样。

不急,不躁。

有的是时间。

可现在,时间对他来说太慢了。慢到他无所适从,慢到他不得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铁柱起身去倒了杯水。凉白开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回来,坐下。把茶几上的杂志叠整齐,把遥控器摆正,把鞋尖对齐。

无事可做的时候,人最容易胡思乱想。

铁柱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移。从沙发挪到茶几,从茶几挪到电视柜,从电视柜挪到墙角,最后只剩下那一小片亮光,嵌在影子里,像一枚金色的邮票。

他在等晚上七点。

等表哥回来带他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也许是因为出去总比待在这里好。待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说出来不恰当,想下去不体面。

所以最好出去。

去哪都行。

只要——换个地方想。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现在就是“行到水穷处”了。走到尽头了,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

坐下来看云。

云会告诉他答案。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五点。

五点半。

六点。

六点半。

还有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