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垂头丧气回家

—我被人骗了。我跟着一个站街女进了巷子,看了人家光着身子,没付钱跑了。我白看了,不给钱,和偷东西有什么区别?他当然不能说。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真的没有。”铁柱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磕在茶几腿上,茶几晃了一下,那本杂志滑到地上,“我去洗个手,吃饭。”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灯还亮着,等他关上门,灯灭了。他没动,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指节发白。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只有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是深色的。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觉得像他爸生病时候的样子。他爸生病前眼睛是有光的,哪怕在田里累了一天,眼睛里还有一种“明天还能干”的劲。生病以后,光没了。他现在也没有光。被人掐灭了。

“赵铁柱,你慌什么?又没做亏心事。”他对着镜子说。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两片砂纸在磨。

一个声音从心底冒上来:你没做亏心事?你看人家身子了!白看!不给钱!

他使劲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白的,软的,黑的,红的——粉色的台灯,暗红色的窗帘,大红色的床单。那个房间的颜色太艳了,艳得像一块淤血。他使劲闭上眼睛,用力睁开。镜子里的自己还在,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晚饭时表哥不在。表嫂说他去应酬了。“应酬”这个词铁柱最近老听到,表哥接电话说“应酬”,表嫂替他说“应酬”,好像这两个字能把所有不着家的夜晚解释清楚。应酬,应该是忧愁的酬。

两人对面坐着,铁柱埋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嚼着,一粒一粒的,他觉得今天的米有点硬,也许是他煮饭的时候水放少了——不对,今天的饭是表嫂煮的。是米的问题。不是米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的舌头尝不出味道。青椒肉丝是咸的,番茄炒蛋是酸的,紫菜汤是淡的,他都尝得出来,但尝不出“好吃”还是“不好吃”,只知道自己在往嘴里塞东西。

“柱子,多吃点。”表嫂给他夹了一块肉,瘦多肥少,边儿上还粘着一小截青椒,“你在长身体。”

他十八了,可能还能再长一两厘米,但“长身体”这三个字说出来,就像在说“你还没长大”。他还没长大,所以被骗了。所以该。

“谢谢表嫂。”他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没尝出味道。

表嫂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筷子在她手里拨着饭粒,一粒一粒的,像在数数,数了半天也没见少。

“柱子。”她放下筷子。竹筷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铁柱也放下了筷子。

“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江城又乱,别一个人到处跑。”表嫂看着他,眼皮有点沉,“既然你家人把你托付给了你哥,咱们就不是外人。明天我带你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然后我帮你找工作。”

“表嫂,不用,我自己能行。”铁柱的声音拔高了那么一点点,也许不是拔高,是紧张。

“你能行啥?今天出去一天,找到了吗?”表嫂的语气急了一下,像河水撞了个弯,拐过来以后又缓了,“我不是说你不行,是说江城你不熟,容易被人骗。”

铁柱心里一疼。“被人骗”三个字砸过来,正中靶心。表嫂不知道他被谁骗了、怎么骗的,但她猜到他被骗了。也许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也许是他的沉默,也许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待久了,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全是沟沟坎坎。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鱼刺还在喉咙里。

“明天跟你哥说一声,我带你去。”表嫂的语气不容拒绝,不是凶,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平静。

“好。”铁柱点头。

表嫂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慢慢嚼。她吃东西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慢的。铁柱有时候会注意到这个,不是特意去看,是余光扫到,然后目光就跟着过去了。他发现表嫂吃饭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平时她眉头总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直在那里。吃饭的时候那道纹消失了,像一件拧干的衣服被展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也许是每次一起吃饭,他都在用余光看她。所以记得。

吃完饭,铁柱去洗碗。表嫂没跟他争,去客厅看电视。电视机声音调大了些,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说笑话,观众在笑,笑声是录好的。铁柱站在水槽前,海绵在碗里转圈,洗洁精的泡沫裹着他的手指。他看着那些泡沫,一个一个地破,每一个破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很小。

他想起爷爷说过一句话:“莫贪便宜,便宜是当。”今天他贪了“一小时五十块”这个便宜,差点把自己当进去了。没当进去,也吓了个半死。

今晚表哥回来得早,十一点多就到家的。铁柱在客房里听到门锁响,然后是表哥换鞋的声音,接着是客厅里的说话声,不大,听不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