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铁柱的自省

色中变成了黛青色,山顶上有一座塔,塔尖亮着一盏灯。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没点,在手里转。转了很久,转得烟卷的纸都皱了。他问自己——赵铁柱,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喜欢苏晴吗?”他问自己。声音很小,被江风吹散了,但他听得到。

喜欢。不是“还行”,不是“不讨厌”,是喜欢。看到她笑的时候,他想跟着笑;她哭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在夜总会挡在她前面,不是因为她是他老板,是因为有人碰她,他受不了。那种受不了不是老板被欺负了员工要出头,是——你碰我女人。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刻着他的名字,他不允许任何人碰。

“你喜欢表嫂吗?”

他的嘴张开了,没出声。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想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江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不知道。”他说。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在胸口很重。

“你看到表嫂会心跳加速吗?”

会。不是每一次,是很多时候。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她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真丝睡裙贴着身体勾勒出玲珑的曲线。他移开目光,目光移开了,心跳没来得及移开,它还在加速。加速的时候他在心里骂自己——她是你表嫂,你哥的女人。骂完了,心跳还是不听话。

“你想跟她在一起吗?”

想过。那个念头像夜里的贼,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溜进来,在他脑子里翻箱倒柜,等他醒了就跑了。他抓不到,但知道它来过。地上有脚印,柜门开着,东西少了几样。

“但不敢。”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对苏晴呢?”

“想跟她在一起。”

铁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被江风吹散了。他看着那团烟消散的方向,跟它一起散了的是一些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想明白了——不是不爱苏晴,是贪心。他贪心地想让表嫂也过得好,贪心地想保护她、照顾她,贪心地想看到她笑。每次她笑了,眉心的川字纹消失,他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但这和对苏晴的感情不一样。对苏晴,是想占有、想一起生活、想白头偕老。她在床上的时候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沙哑的,滚烫的。他听到了会把她抱得更紧,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那不是占有,那是——两个人都快化成一摊水了,分不清谁是谁。

对表嫂,是心疼,是感激,是想让她幸福。但不是想占有她。他想过占有她吗?想过。但那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闪电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灭了之后他庆幸它灭了。它灭了,他还在原地,没往前走一步。不是不敢,是不能。

铁柱把烟头弹进江里。烟头在江面上漂了一会儿,灭了,沉下去了。

“赵铁柱,你得守住底线。”他对自己说。堤坝上的风大了,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表嫂就是表嫂。苏晴才是你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堤坝的石头上有一道裂缝,从脚下延伸到水里。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人和人之间也有裂缝,有些裂缝能填上,有些越裂越大。和表嫂之间的裂缝他不敢填,怕填的时候把墙推倒了。墙的那边是苏晴,他不确定墙倒了之后自己会走向哪一边。所以他选择不填,让裂缝在那里。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往远处蔓延。铁柱骑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风灌进领口,凉的。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买一束花,不知道买什么。玫瑰太俗,百合太大,康乃馨不对。最后还是没买。

苏晴家楼下,铁柱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抬头看着十八楼的窗户,灯亮着。她在家,一个人。他想起她昨晚等了一夜,饭菜凉了,热了,又凉了。想起她在电话里说“你们吃了吗”。语气是平的,但那个平字底下压着什么。他听出来了,没敢问。

铁柱锁好摩托车,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胡子没刮,眼眶发青,嘴唇干裂。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领口是歪的,拉了一下还是歪的,不管了。

敲门。

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她看到铁柱,愣了几秒。那几秒里,她不知道他是不知该让他进来还是不该让他进来。他把决定权给了她。

“你来干什么?”声音不大。

“找你。”

“我说了想一个人静静。”

“静够了。”铁柱走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苏晴站在门口没动,门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抱着手臂。那个姿势是防御性的,手臂像一道墙,把她和他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