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表哥的归来

医院,去了别的地方。

“婉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表哥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的眼眶红起来的时候眼珠也红了,不只是眼眶,是整颗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吸了一下鼻子,没吸住,鼻涕流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我这半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也想了很多。我以前混蛋,赌博、欠债、跑路,把你一个人丢下。你一个人还债,一个人开公司,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在广州搬砖,一天十几个小时,一个月几百块。工棚里十二个人一间,铁架子床,上下铺,翻身都翻不了。晚上睡不着,我就想——我以前过的叫什么日子?吃好的穿好的开好的,日子好过吗?好过。好过完了呢?烂摊子留给你。你一个人收拾。”

表嫂看着他——瘦了,老了,眼睛里的光没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有光的,不是善意的光,是那种痞里痞气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他看人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扬起,嘴角向下歪,像是在说“你想怎样”。现在他的眼睛是灰的。

“你先住下来,把伤养好。”表嫂说。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商量。“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婉清,你不赶我走?”表哥的眼眶又红了。

“你是这家的男主人,我为什么要赶你走?”表嫂站起来。她是这家女主人,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她付了首付,她还了贷款。他是前夫,离婚证在抽屉里锁着,她很久没打开过了。“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围裙还是那条,浅蓝色的,棉布的,腰间的带子被洗得起了毛球。她打开冰箱,排骨、鸡蛋、西红柿、青菜,都有。她拿出排骨,焯水,炒糖色,加料,炖上。动作熟练了很多,刚开公司那会儿她连排骨都剁不好,现在她可以一边炖汤一边炒菜一边接电话。

表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他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表嫂听到了他的呼吸,没回头。她怕回头看到他的脸,会想起那些事——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真的假的。

“婉清,这个排骨汤……你做的?”表哥吃了一口菜,筷子停在半空中。

“嗯。”表嫂夹了一筷子青菜。

“以前你不会做汤。”表哥低头扒饭。“你以前只会煮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加个鸡蛋。你说这是你的拿手菜。我说这算什么拿手菜,你说这怎么不算,又不用切菜又不用洗碗。”

“人都会变。”表嫂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表哥不说话了。

吃完饭,表哥去洗澡。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的。表嫂收拾碗筷,碗碟摞在一起,筷子收拢。她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海绵在碗壁上转着圈。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浴室的水声混在一起。洗到一半,她听到浴室里传来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闷闷的哭声,水声都盖不住。

她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她接住了,碗磕在水槽边沿上,发出“叮”的一声。浴室里的哭声停了。不知道是被那声叮打断了,还是他不想让她听到。

她站在水槽前,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他哭了,他在后悔,他在改。另一个说,假的,他以前也哭过,哭完出去赌。不是假的是真的,真的也不会长久。

“林婉清,你该怎么做?”她问自己。

不知道。

表哥从浴室出来,穿着旧T恤和短裤。胳膊上的绷带湿了一片,水滴顺着绷带往下淌,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摊水渍。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的伤臂抬不起来,只能用一只手擦。他笨拙地拿起一条毛巾在头发上胡乱擦了几下,头发还是湿的,他不擦了。

“谁帮你换药?”表嫂看着他胳膊上那片湿了的绷带。药该换了,不换会感染。

“在医院换过了。”

“明天我帮你换。药呢?”

表哥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板药片和一卷纱布,袋口用橡皮筋扎着。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橡皮筋弹了一下。

表哥点头。

“你睡客房吧。”表嫂指了指铁柱以前住的那间。“被子在柜子里。床单换了,干净的。枕头可能有点矮,你垫两个。”

表哥没动。他站在客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的手指瘦得像竹节,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婉清,我们……”

“我还没想好。”表嫂打断他。“你先养伤。”

表哥低下头,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锁舌咬合门框,咔嗒一声。表嫂一个人坐在客厅,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铁柱的脸。雨夜里他骑车来接她,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工地上他搬水泥袋,一袋五十斤,他扛着上下楼,她在楼上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一楼到六楼,从六楼到一楼。医院走廊里他在哭,蹲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