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北京的大医院

睡不下。我睡陪护椅,陪护椅窄,我睡上去刚好。窄了好,窄了睡不着可以坐着。坐着可以看着她,她动了我能看到,她喊了我能听到。她在我在,她不动我看着她,她不喊我等着。”

旅馆在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手一摸一手的白灰。表嫂开了一间房,三人间,三张床,但只有她一个人住。房间里有一股霉味,窗户关着,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北京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她把窗户关了,只留了一道缝。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大红毛衣,说话嗓门很大。“你家人住院了?”“我朋友。”“什么病?”“癌症。”老板娘叹了口气,抹布在水桶里拧了一下。“这病花钱。我老公也是癌,肺癌,走了三年了。花钱也留不住。”表嫂没说话,拎着包上了楼。

她走进房间,放下包,坐在床上。床垫很软,一坐就陷下去了。她看着窗外的北京,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处有人放风筝,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在高楼的缝隙里飘着。她想起江城——那个小城市,有她的公司、她的房子、她的电动车。但那里没有她最想见的人。那个人在北京,在医院里,在苏晴的病床边。她离他很近,隔着几条街,几栋楼,几道墙。她看不到他,她知道他在那里。

“林婉清,你是来陪苏晴治病的。”她对自己说。“不是来想他的。苏晴检查身体,你陪着;苏晴住院,你陪着;苏晴化疗,你也陪着。你是来陪苏晴的,不是来想他的。别想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大。冷风扑在脸上,刀子似的,切割着她。切割着,冷着,疼着。冷和疼一起,她不想了。

晚上,铁柱搬了把椅子,坐在苏晴床边。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久了腰疼,他没动。苏晴说:“你去旅馆睡吧,婉清一个人。”她已经换上病号服了,浅蓝色的条纹衫,宽宽大大的。她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一个人没事。她一个人住惯了,表哥走了她一个人,公司开了一个人,旅馆一个人。旅馆三个人,她一个人。三个人是一个人,一个人是三个人。她一个人惯了。”

“你明天还要陪我检查,不睡觉怎么行?检查要抽血,抽血不能饿着;要CT,CT不能动;要核磁,核磁不能有金属。你有金属吗?你裤子上有拉链。拉链是金属的,核磁的时候你脱了裤子躺进去。你脱了裤子,她不让你脱。你不脱,医生让你脱。你脱不脱?”

“我不困。”铁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她近了一些。

苏晴看着他。“你就是犟。”

“跟你学的。你犟,你得了癌症还上班;你犟,你指标高了还瞒着我;你犟,你不治了。你犟,我比你更犟。我去北京,我挂号排队,我求医生。我求你,求你别放弃。你犟不过我了。”

隔壁老太太笑了。她放下手里的毛线,那件小毛衣已经织了半截了,粉色的。“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我年轻的时候,我老伴也这样。我生病了,他比我还急。我住院了,他比我还瘦。我好了,他比我还高兴。他走了,我比他还老了。”

苏晴看了铁柱一眼,没解释。铁柱也没解释。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话,织毛衣的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动着。老太太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我老伴走了十年了,要是在,也能陪我。他不在,我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吧,一个人也要活。活着,是为了等他。他走了,我活着,是为了记住他。记住他,他就没走。”

苏晴心里一酸。“阿姨,您一个人?”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划了一下。

“嗯,儿子忙,没时间来。他在深圳做生意,一年回来一次。过年回来住几天,过了年就走了。走了我就一个人。他走了我一个人等,等到第二年过年。过年了他回来了,住了几天又走了。走了我又等。年年等,年年走,走走等等,等等走走。等到不走了。不走了就老了,老了就不走了。”

铁柱说:“阿姨,您有什么事叫我们。我们在这住几天,有什么事您喊一声。喊我们,我们听得见。听不见您再喊,喊到我们听见为止。”

老太太点头,眼眶红了,手还在织,针不停。“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你媳妇有福气,你也有福气。你们互相有福气,福气加福气,就是好日子。”

夜深了,病房的灯关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苏晴睡着了,呼吸很轻。她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铁柱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他没睡着,他在听她的呼吸,确认她还活着。呼吸在,她在;呼吸不在,他过去。她在,他不动;她不在,他动。他动了,她醒了。她醒了,他不动了。他不动了,她睡。

表嫂一个人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床比火车上的宽,宽了睡不着。火车上的床窄,她睡在上铺不敢翻身,怕掉下去。不敢翻身就能睡着,睡得不沉,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她以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