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蚀
光盯着沟渠上方。蓝白色的光已经蔓延到距离沟底不到一丈的位置,渠壁上的白色纹路全灭了,只剩下灰白的粉末在缓缓剥落。
追兵呢?她问。
暂时没动。秩序锚激活之后他们退到了锚的覆盖范围外。沈夜阑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但锚吃完这一层就会继续往下,我们没多少时间。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感知从第三层开始,沿着秩序网格的缝隙往下钻。缝隙很窄,秩序之力的丝线几乎贴着她的感知边缘擦过去,每擦过一次,她的指尖就传来一阵冰凉。那不是温度的冰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秩序之力本身在排斥她,在告诉她这里不需要你。
她没有退。
节气之力从她的经脉里涌出来,顺着感知打开的通道,一点一点灌入瘢痕组织深处。这不像正常调动节气之力那样顺畅。正常使用时,节气之力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自然、省力。反向传导像是逆着水流把水往山上推,每一寸都需要她自己用意念去推、去挤、去压。
第一缕节气之力到达第三层最深处时,秩序网格产生了反应。
蓝白色的丝线开始收缩。
苏婉清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被攥在一只缓缓收紧的拳手里。她的节气之力在秩序网格的挤压下被压缩成极细的一缕,随时都会断掉。
沈夜阑。她喊了一声。
上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
然后沟渠里的光线变了。
原本从渠口漏下来的灰白天光突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沟渠上方遮住了一切光源。紧接着,苏婉清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头顶扩散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她和沟渠壁罩在里面。
蚀时变。
沈夜阑动了辰龙的力量。沟渠上方一小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发生了变化,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而是变得。秩序锚的渗透速度在这片区域内被拖慢了,蓝白色的晶光仍在移动,但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像琥珀里的气泡。
苏婉清没有浪费这个时间。她咬着牙把第二缕节气之力推入第三层。然后是第三缕、第四缕。每推入一缕,她就感觉手腕上的草木籽手链暗一分。
第五缕。
手腕上一颗草木籽无声地熄灭了。
第六缕。
又一颗。
苏婉清咬住了下唇。她能感觉到草木籽的熄灭不是简单的,而是每一颗熄灭的草木籽都带走了一部分她与根脉之间的联系。这种联系是从白天触壁读痕时建立的,是根脉对她这个承脉者的认可。现在这份认可在被一点点切断。
她不能停。
第七缕、第八缕、第九缕。
又一颗草木籽灭了。
她的感知已经深入到了第四层。这里的压力比第三层大得多,秩序网格几乎完全封闭,她必须找到网格的节点与节点之间的交汇处,那里的丝线最细,才有缝隙可以钻。
找到了。
一个极小的交叉点,三根丝线交汇的地方,有一个针尖大的空隙。苏婉清把所有节气之力压缩成一丝,从那个空隙里挤了进去。
第四层的最深处。
那微弱的震颤就在面前。
苏婉清把节气之力释放出去。
接触到的一瞬间,她到了根脉。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感知到的。根脉的形态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以为会是一条经络,或者一段组织,但实际上,根脉在最深处呈现的形态像一棵树。一棵被压在万丈岩石下的树,枝干被压扁了,叶片被压碎了,但根系还在最深处蜷缩着,还在极其缓慢地、执拗地试图生长。
秩序之力的网格像岩石一样压在上面。根脉的每一次震颤都是它在试图伸展,每一次伸展都被网格压回去,然后它再试。
苏婉清把节气之力铺展开来,覆盖在那蜷缩的根系上。
节气之力碰到根系的瞬间,根系停了。
震颤停了。
整个第四层安静下来。
苏婉清的心沉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不是反而伤害了它。
然后根系动了。
不是震颤,是伸展。极缓慢的,像春天第一粒种子破土那样慢,根系上最末端的一条细须动了一下,碰到了她铺在那里的节气之力。
细须沿着节气之力攀上来。
苏婉清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不是难过,也不是感动,而是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根脉认得她。认得节气之力。它被压在最深处不知道多久了,但它没有忘记这个味道。
她又送了几缕节气之力下去,一层一层铺开,让根系能攀附。草木籽手链又灭了一颗,她没有数,只是感觉到手腕上的温热感又淡了一层。
够了。她对自己说。
节气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