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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阈

看那面墙。

进门时她就注意到了,但一直在看老太婆,没有细看。现在看过去,墙上确实有个影子。比老太婆高出一倍,贴在土墙上,从梁顶一直拖到地面。影子的轮廓在动,不是火光晃动那种动,是它自己在动。上半截还是人形,有头有肩膀,腰以下在拉长变细,像被什么从下面拽着,两条腿的轮廓融在一起,收成一条锥子似的尾。

苏婉清后背凉了一下。

那是什么?

门神。老太婆说。

苏婉清看着她。

你管它叫什么都行,老太婆说,它比门老。门是后来装的,装门之前它就在这儿了。你太外公的太外公那辈人找到这地方的时候,它就贴在墙上。那时候它还小,就那么一团。后来一代一代,承脉者从门这边过,每过一次它就长一点。

你一直看着它。

我在这儿编线,老太婆拿起膝上八股丝线,线编到多长,它就被挡在多远。线不停,它就过不来。

苏婉清盯着影子。影子头部正在变形,人脸轮廓在消融,五官的位置变成两个凹陷和一条裂缝。它在朝苏婉清的方向转。很慢,但确实在转。锥子似的尾部贴着墙面缓缓摆动,每摆一次,墙上就掉下一小片干泥。苏婉清注意到影子和外婆之间隔着整个桌案的距离,油灯恰好在两者中间。火苗偏向影子那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白色之眼呢?苏婉清问。

你是说门上面那只眼睛?老太婆嗤了一声,很轻,那是个租客。门在这儿久了,什么东西都想来住。那只眼睛占了门柱,想借你的门搬家。它搬不了。

为什么?

你人过来了,门就关了。老太婆说,两扇门叠在一起的时候,它能从缝里钻。你从里头一走,两扇门一错,缝就没了。它卡在中间,出不来也回不去。

苏婉清想起空腔里的。那个在她身体里尖叫的东西,说老东西骗了她。

空腔呢?

老太婆的手停了一下。

她本来也是门的一部分,老太婆说,声音低了一点,门是空的,总得有东西填在里头。她填了几代人,填出了自己的主意。这不怪她。她从丝线头上捻出一根极细的棕丝,对着火苗看了看,她散了。散了的东西我收一收,还能编一段线。

苏婉清看着老太婆把那根棕丝编进八股带子里。她忽然意识到,老太婆在编的这根线,用的不全是她自己的东西。七根门栓里有她拆出去的七份,空腔散了之后也被她收进来编。这根线是所有被门消耗过的东西拧成的。

你要编到什么时候?

编到线够长的时候。

多长算够?

老太婆没回答。她放下丝线,看着苏婉清。油灯光在她浑黄的眼睛里亮了一点。

你该回去了。

苏婉清没动。

你那边还有人。老太婆说。

沈夜阑。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很远的地方扎进来。苏婉清呼吸停了半拍。她感觉到了。手腕上的丝网,断了之后一直像一截死皮挂在那里,现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在跳。不是脉搏,是回声。从断口另一端传过来的、正在变弱的回声。

他怎么样了?

老太婆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逆脉的人,碎片在身体里转,转一天就活一天。老太婆说,碎片停了,人就空了。不是死,是空。身子还在,气还喘,眼睛还睁着,但里头的东西散干净了。记忆、念头、认得的人、记得的事,全散了。

苏婉清手指蜷了一下。

散到哪儿去了?

碎成片,飘在门这边,老太婆说,有的落在我这屋里,有的飘到墙那边去了。我能收一些,收不全。

你能收多少?

老太婆摇头:收不回来。散了就是散了,线能编,人编不了。

苏婉清低头看手腕。丝网白得发灰,像晒干的蛇蜕。那丝微弱的跳还在,但比刚才更弱了。她知道那个节奏在变慢。

我要回去。她说。

我知道。

怎么回?

老太婆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她伸手到陶罐里摸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盏灯。不是桌上那盏,是一盏更小的、可以握在掌心里的陶灯。灯碗里有油,一根新灯芯,没点着。

拿着。

苏婉清接过来。灯很小,陶面粗糙,被手摩挲得发亮。灯碗底部刻着什么,她翻过来看,是一个字,刻得很浅:苏。

这是家里第一盏灯。老太婆说,你太外公的太外公从墙上把那东西看住之后,点的就是这盏。灯油是艾草籽榨的,一根灯芯只烧一夜。一夜接一夜,烧到现在。

给我干什么?

你是灯。老太婆说,门里头是灯。你回去,灯就跟你回去。灯在你身上,门就不会彻底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