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探
一回,它跳一回。苏婉清说。
外婆把针别回衣襟,它拿地动当饭吃。
铺板那边,沈夜阑在布单底下摸到她衣角,扯了一下。
他说。
灯……在谁手里。
我手里。左手。
他点点头,像把这句话又往什么地方放了放。放没放稳,苏婉清不知道。
我叫什么。他又问。
沈夜阑。
沈……夜阑。他念,还是生,三个字各放各的位置。念完,他抬手指了指她,你呢。
苏婉清。
他把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完,点头。这一遍点得比上一遍踏实些。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那根线……不是自己要来的。
屋里静了一下。
后头有人扯它。他说。
苏婉清看他。他没抬头,手指在膝头上点着,一下,一下,和着织机先前的拍子。
我说不上来。他皱着眉,像在黑水里摸一件沉底的东西,我走路,得数步子,一,二,数错了,腿就不知道往哪儿抬。它不用数。它走得熟。有人替它把步子数好了。
外婆转身,走到铺板这边,蹲不下去,就半哈着腰,把一根手指搭在那根拴住的松线上,闭着眼试了试。
布这头是松的。她睁开眼,扯它的劲儿,不在布上。
她转过身,手掌平按在脚边的土面上,按了一会儿。
土是实的,墙没掉土,机梁没响。可她掌心里那点颤,一阵,一阵,不从山外来,不从地底深处来,就贴着地皮,不紧不慢地往上送。
底下。外婆说。
铺板上,沈夜阑的手指还在膝头上点。点了七下,停住。
七扇门。他数完,愣了很久,我好像……推开过一扇。
他抬起手,在半空里推了一下,推得很慢。手推到一半,停住了,眼里那点神气也跟着停住。
推的哪一扇,他把手收回来,按住右眼,湿布让他按歪了,不记得了。
外婆衣襟上别着的针没动,她的手在针旁边停了一停。
她走回织机边,手指抚过那七方回纹,从第一方摸到第七方,在第八方起了头的门框上停住。
苏婉清也走过去,就着灯光看那七方门框。回纹织得密,门框中间空着,空得干净。七方里头,有一方的纹路比其余几方旧,纹边起了细毛,丝是松的,像叫什么东西从里头顶过一把,又缩回去了。她伸出手,指腹往那方门框上落。
别摸。
外婆的手扣住她手腕。
摸了,它认得你。老太太松开手,声音放低,七扇门在这儿空了多少年,谁的手气都没沾过。你手上带着苞,一摸,它就知道第八扇门在哪儿了。
苏婉清把手收回来。这一方,她问,怎么旧些。
别问。外婆说,也别指。
铺板那边,沈夜阑一直望着这头。苏婉清回头时,正撞见他那只没叫布遮住的左眼,定定对着布上旧的那一方门框。他打了个寒颤,胸口的布单滑下去半边,也没去拉。
那扇,他说,漏风。
外婆的手在松线上停了一息,没接话。
她的指腹在第八方那几根松线上摩挲。
你娘织到这儿,停了手。外婆说,不是织不完。是她不收。线挂着不收起,这第八扇门,就永远开着一条缝。她是故意留的。
她把线根捏起来一点,又放下。
织布的人,手劲儿都在布里,拆都拆不走。她说,这根线里的劲儿,是她的劲儿。人走了多少年,劲儿没散。她在这儿等,等线外头那只手,自己凑过来。
今天它动了。苏婉清说。
你提着灯下去了一趟,又提着灯上来。外婆说,灯从地底过了一遭,它就醒了。你娘等的那只手,到底是下过地底了。
门里头是空的,开着,等人。苏婉清说,要是来的不是要等的那个人呢。
门不认人。外婆说,门只认走到门口的脚。
苏婉清低头看自己的右拳。
外婆。她说,你教过的那个人,是谁。
织机边没声音。外婆背对着她,手搁在布上,搁了很久。
我教那个人的那一针,外婆终于开口,是拆结。
苏家的针,活结是退路。人走到绝处,拆自己一根丝,往活处退。我年轻时候,教过一个人拆结,死结到了那人手里,能拆成活的。我教这个,是想叫那人往后不管走到哪儿,手里都留着一条退路。
她顿了顿。
就教了一宿。外婆说,三针。我教了半辈子布,三针教一宿就全学会的,头一回见。手快得我后脊梁发凉。天没亮那人走了,我坐在织机前头,坐到第二天晌午,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针,我不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