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痕
门是被苏婉清推开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右手使的劲,指尖扣着门沿,往怀里一带。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比刚才院门那声轻,像被谁用手按住了。门开得不大,也就半尺宽的缝,风先钻进来,带着槐花香和湿土味,扑在她脸上。
门外站着个女人。
穿一身灰白布衫,长及脚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骨节凸。布衫下摆沾着泥,湿的,泥点子一路溅到膝弯,像是刚从泥地里趟过来。女人站在门槛外,脚边落了几片槐花,白的,沾在湿泥上,怪扎眼。
她个子不算高,背挺得很直,肩是削的,往下溜,溜得自然。苏家的女人都是这样的肩,织一辈子布,肩膀要往前探。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女人的左手搭在身侧,手指细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块薄茧,茧子偏黄,是常年握梭磨出来的。指尖上也有茧,在指腹偏右的位置,那是穿线穿的,一天穿几百次针,指腹就磨硬了。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半根线,灰白的,跟织机上的布一个颜色。线头散着,毛茬蓬起来,像刚从布上扯下来的。
苏婉清的喉结动了动。
她没说话。左手在身侧攥得更紧,死结从指根往掌心里钻,钻过一道骨缝,又一道,每钻过一道,嘴角就抽一下。苞皮裂口张得更大了,灰白冷气往外涌,顺着指缝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小片白霜。
女人也没动。她站在门槛外,看着苏婉清,目光很平。脸藏在槐树的影子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下巴的线条,很圆,往下收的时候收得慢,收出个软的弧度。
外头风大。女人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得像风吹棉布,进来说。
苏婉清没动。
沈夜阑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她左肩侧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往腰后别了别短刀,左手攥着梭,梭身烫得厉害,掌心里的汗滋滋地响。他看了一眼门外的女人,又看了一眼织机上的布,眉头动了一下。
那身布衫的料子,跟织机上半幅布是同一种。连织法都一样,布面上隐隐的水波叶脉纹,侧着光才能看出来。
你是谁?苏婉清问。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女人没答。她微微偏了偏头,右边的眉毛比左边低一点,低得不多。苏婉清对着铜镜描眉的时候发现过,自己也是这样,右眉天生比左眉低半分。外婆说这是苏家的记印,女眷都有,从苏蕙那辈就有。
布是你织的?苏婉清又问。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指尖捻了一下,线毛茬立刻就顺了。她的手指很灵活,捻线的动作跟呼吸一样自然。
织了一半。她说,剩下的,得你自己织。
苏婉清的右手扣着门沿,指节发白。她往前迈了半步,门槛硌着鞋底,硬邦邦的。
阴梭在哪。她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女人抬眼。影子里的目光动了一下,像风吹动烛火。
缝唇的跟你说了?
说了。
她说什么你都信?
苏婉清没答。她的左手又疼了一下,死结钻过了掌根,往手腕去了。冷气从袖口往上窜,顺着小臂爬,整条胳膊冰凉。她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隔着两步远,隔着半开的门,那道目光落下来,不重,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在她左手腕上。苏婉清觉得腕子一麻,死结竟停了一下,不钻了。
进来。女人又说了一遍,站在门口,挡光。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步的位置。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底蹭过尘土,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婉清看见她的鞋,是布鞋,纳的千层底,鞋底边上有一道暗纹,人字纹,三针一组,斜着走,走到鞋跟处收个尖。
这是苏家织坊里特有的鞋底纹。母亲纳鞋的时候总爱这么纳,说人字纹踩得稳,走夜路不摔跤。她小时候的鞋都是母亲纳的,每双鞋底都是这个纹。
苏婉清迈过了门槛。
左脚先出去的,踩在院子里的尘土上。尘土很细,踩上去没声。右脚跟着迈出去,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沈夜阑跟在她身后,也迈了出来,左手的梭垂在身侧,梭尖朝下,隐隐有热气往上冒。
院子里的槐花香更浓了。甜腻腻的,裹着湿土味,往鼻子里钻。苏婉清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像塞了团湿棉花。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女人转身往东屋走。走得不快,步子很小,脚后跟先落地,再滚到脚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背一直挺着,肩却溜着,两种姿势别扭地凑在一处,却又说不出的协调。那是织了十几年布的人才有的背影。
苏婉清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
她的目光落在女人后颈上。后颈处有个小疤,圆的,比绿豆大一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