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痕
那是被梭尖划的,母亲年轻时织布走神,梭子飞出来,划在了后颈上,缝了两针,留了个疤。
她小时候趴在母亲背上玩,总爱用手指去抠那个小疤。
苏婉清的手指动了动。
女人走到东屋门口,停下了。她没回头,侧过半边脸,右眉比左眉低半分的那个角度刚好露出来。
机架上的痕,你看见了?她问。
苏婉清愣了一下。她扭头看沈夜阑,沈夜阑也看她。沈夜阑刚才注意到了机架上的划痕,她没看见,目光全在布上,在那个字上。
什么痕?苏婉清问。
女人没答,往旁边让了让,露出织机机架的那一面。
苏婉清走过去,低头看。
机架是槐木的,深褐色,磨得发亮。机架内侧,靠近梭口的位置,刻着一排痕。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深的有半分厚,浅的只是一道印子。痕排得很齐,从上往下,一道比一道浅。
她数了数。
一共十七道。
用梭尖划的。女人说,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每织完一扇门,划一道。
苏婉清的手指顺着最上面那道痕摸过去。痕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手指摸过很多次。最底下那道最新,边缘还毛着,像是刚划上去没几天。
十七道。外婆苏蕙拆成七份,留在七根门栓,七道。母亲织了七扇封门,再加七道,十四道。多出的三道是什么。
苏婉清回过头。女人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左手搭在右手上,指尖扣着腕骨。这个姿势苏婉清熟得不能再熟,母亲坐在织机前休息的时候,总爱这么放着手。
多出的三道,苏婉清说,不是七扇。
女人看着她,没说话。
沈夜阑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目光在女人和织机之间来回挪,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梭上。梭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梭身在微微震动,频率很快,抖得他指尖发麻。
他抬眼看向女人的腰。
女人的腰上系着一根蓝布带,布带很旧,边缘磨得起了毛。布带左侧别着个东西,长条形,藏在布衫下摆里,只露出个头。木色的,灰扑扑的,看不清形状。
但沈夜阑手里的梭,震得更厉害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在他左手的梭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阳梭在你手里。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沈夜阑嗯了一声。
槽底的膜没了。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伸手理了理袖口,把挽上去的袖子又往下放了放,遮住小臂。苏婉清看见她小臂内侧有一道痕,长长的,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很浅,像一道旧伤疤。
那是被经线划的。
苏家承脉者织到第七扇门的时候,经线会反弹,在小臂内侧划一道口子。口子很深,见骨,养半年才能养好,养好之后留一道疤,跟着人一辈子。外婆有,母亲有,她也会有。
苏婉清的左手攥得死紧。死结停在手腕那里,不往前钻,也不往后退,像在等什么。苞皮裂口的冷气也弱了些,丝丝缕缕的。
你织了八扇。苏婉清说。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八扇。她说,第七扇之后的,不算门。
那算什么?
女人没答。她走到织机跟前,伸出右手,指尖碰了碰布的断头。毛茬立刻就顺了,像是被谁用梳子梳过。她的手指顺着布面往上滑,滑到布边,停住了。
就是织着字的那个位置。
你看见字了。女人说。还是陈述。
苏婉清嗯了一声。
认得?
苏家暗纹织法。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她收回手,背到身后去,指尖在身后轻轻敲着,敲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母亲想事情的时候,总爱把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敲。敲的节奏是固定的,三下快,一下慢,像织布时踏板的节奏,踩三下,送一次梭。
她小时候趴在织机边上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为什么织我的名字。苏婉清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哑。
女人看了她一眼。影子里的目光看不清,只能看见眼尾的弧度,往下垂,垂出个软的弯。
织错了。她说。
苏婉清盯着她。
本来该织个别的,女人的声音淡淡的,织到一半,手滑了,就成了这个字。
谎话。
苏家暗纹织法是双股线,一根走经线,一根走纬线,要在布边上织出字来,得提前算好步数,一步都不能错。手滑织不出端端正正一个字。
苏婉清没拆穿。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机架上那十七道痕。
缝唇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