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井
顺着胳膊往上窜,整条胳膊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死结在指尖那里顶了一下,顶不动,又往回退,退到掌心里,打了个转,再往手腕钻。
钻过腕骨的时候,苏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疼。钻骨头的疼,像有根针在骨缝里穿,穿一下,绞一下。她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右手扶着身边的槐树树干,树皮很糙,硌得掌心疼。
撑住。女人说。
她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苏婉清,灰白布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她没回头,也没过来帮忙,就站在那里等着。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从身后拿出来,放在眼前看。
掌心青白,死结在掌心里鼓着,像一条盘起来的小蛇,一下一下地动。苞皮裂口张到了最大,冷气往外喷,喷在空气里,凝成一层白雾,落在地上,地上的尘土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她咬了咬牙,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死结就钻一下,疼得她额角冒汗。她没停,一直走到女人身边才停下。
能走。女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婉清嗯了一声。
她们继续往前走。沈夜阑跟在最后,左手的梭烫得更厉害了,烫得他手心的皮肤滋滋响,冒出一股焦糊味。他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那三根黑丝已经钻进去了,看不见了,皮肤底下留下三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红痕在动,慢慢往手肘方向爬。
井在院子东北角,离正房不远,在院墙跟底下。石井台,四方的,石头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井沿上有一道道绳子勒出来的痕,最深的那道有半指厚。井绳是麻绳,粗得像胳膊,绕在槐木轱辘上,轱辘也磨得发亮,木头上浸着一层油,是人手磨出来的。
井台边长着青苔,绿的,厚得像一层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青苔一直长到井沿上,往井里伸,伸到水面以上的地方就停了。
女人走到井台边,停下。
她蹲下来,坐在井沿上,脚悬在井口上面。井里很黑,看不见底,只能看见水面,离井口有两丈多深,水面很平,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井口的天。天是灰的,被云彩盖住了。
苏婉清走到井台边,往下看。井底的水面上,除了天的倒影,还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拳头那么大,边缘有细碎的纹路,像根须,又像虫腿。那团黑影在慢慢转,像被水冲着转。
她还想再看,女人说话了。
门栓你看见了。女人说。
苏婉清收回目光。女人从怀里掏出那根最短的门栓,缠着灰线的那根,放在膝盖上。灰线已经旧了,毛茬蓬着,像放了很多年。
六根,女人说,还差一根。
第七根在我身上。苏婉清说。
女人点头。
你外婆拆的,她说,拆成七份,每份装一根门栓。头一根最长,是她自己的,压在最底下。后面六根,一根比一根短,是她一辈一辈往下传的。
传到我这辈,是第七根。
苏婉清低头看左手。死结还在掌心里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冷气从苞皮裂口里往外喷,喷在井台的青苔上,青苔立刻就白了,冻成了一层薄冰。冰沿着井台往四周蔓延,爬过石头缝,爬到井沿上,再往井里伸。
我娘呢。苏婉清问。
女人没答。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青苔。她把青苔捻碎,绿的汁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进井里。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你娘织了七扇门,女人说,从第一扇织到第七扇,织了一辈子。第八扇她没织,也不用她织。
为什么。
门里头是空的。
女人看着井底,目光很平,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空门才等得了人,她说,实心的门,关死了,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空门不一样,空门开着,等人来,等的人来了,门就有了。
苏婉清没说话。她的右手扣着井沿,指节发白。井底的那团黑影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第八扇门,是我。她说。不是疑问。
女人点头。
门栓得你自己插上,她说,别人插不算数。插上门栓,门才是门,不然就是个窟窿。
阴梭呢。
女人指了指井底。
在井里。
苏婉清低头看。井底的水面上,那团黑影转得更快了,转成了一个漩涡,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井壁上,又弹回来。
阴梭不是给你用的。女人说。
缝唇的也这么说。
她说得对。
那给谁用。
女人没答。她把膝盖上那根缠灰线的门栓拿起来,递给苏婉清。
拿着。她说。
苏婉清伸出右手,接了过来。门栓很沉,比看上去沉,木头的,外面缠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