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虎
眼睛,两只眼睛最后没进去,进去之前,黑珠子亮了一下。
亮的不是黑。
是白。
沈夜阑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黑珠子。
那是两只白色的眼睛。
布老虎整个沉进去之后,青砖中间出现了一道缝。
缝慢慢扩大,变成一个洞。
洞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沈夜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
很多东西。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洞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洞壁上刻着东西,一道一道的,很浅,是刻进去的线,不是画的。他盯着看了一息,认出那是织纹,苏家织机上的织纹,一道一道往上走,走到洞口就断了。织纹边上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很淡,被水浸得发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一个名字。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记号,跟苏婉清腕上芽苞的形状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
最底下,有光。
不是一点光,是一片光,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像星星。
沈夜阑看了两息,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眼睛。
白色的眼睛。
一只一只,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只,全在洞底,全往上看,全看着他。
沈夜阑猛地站起身。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井壁,井壁上的黑丝沾了一背,凉得像冰。他没管,低头又看了一眼。
洞里那些白眼,一只都没动。
全在看他。
最中间那只最大,比别的都大,眼白里有一道竖缝,正对着他的脸。
沈夜阑的手攥紧了梭,梭柄上的灰线绷得很紧,线那头是井台上的苏婉清。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井不是用来封东西的。
是用来挡东西的。
挡的不是上面下来的。
是下面上去的。
井台上,苏婉清听见了井底的声音。
先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然后是一声轻响,像布老虎掉进水里的声音,再然后,没声了。
她往下喊了一声。
沈夜阑。
没人应。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看见底下了。
苏婉清转头看她。
女人已经坐下去了,背靠着井沿,左小臂上的黑丝又多了好几根,密密麻麻缠了半条胳膊,黑血把袖口都浸透了。她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却还是红的。
底下有什么。
苏婉清的声音很平。
女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母亲当年也问过这句话。
我没告诉她。
我也不告诉你。
女人闭上眼,歇了两息,又睁开。
第七根门栓,你插不插。
苏婉清看着手里的门栓。
灰线从门栓上垂下去,垂进井里,线那头是沈夜阑,是梭,是井底那扇已经开了一半的门。
她左手的死结还在往上钻,离肩膀还有两寸。
苞皮裂口张着,冷气一股一股往外冒。
她知道插了会怎样。
女人说了,第七根是钥匙,插进去,门就开了。
门开了,底下的东西就出来了。
但她也知道,不插会怎样。
黑丝网马上就织完了,井一封,沈夜阑就出不来了。
苏婉清抬起头,看向井口南边的那个洞。
洞是圆的,刚好能塞进一根门栓。洞口边上有磨损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很多年前有人反复插过又拔出来。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门栓对准洞口。
女人睁开眼看着她,没说话。
苏婉清没立刻插。
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底。
黑丝网已经织得只剩碗口大一个洞了,天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井壁上,照出一道一道的黑丝影子。她看不见沈夜阑,但她知道他在底下,他踩着七道梭痕,他拿着梭,他在等。
等她做决定。
苏婉清转回头,看着手里的门栓。
门栓是凉的,灰线缠在上面,线也是凉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当年也是站在这里。
母亲也握着一根门栓。
母亲插了。
然后呢。
然后母亲去哪了。
苏婉清咬了咬牙,把门栓往前送了半寸。
门栓尖碰到了洞口的石壁,凉的,硬的。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